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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各执一词

    聂虎那句平静却锋利的反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在教导处沉闷的空气里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王副校长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彻底僵住,像是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眯起,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被强烈的愠怒所取代。他身居副校长之位多年,在青石师范这片天地里,何曾有过学生敢如此当众顶撞,甚至直指他处事不公?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毫无背景、成绩垫底的乡下转学生!这不仅是挑战他的权威,更是将他试图掩盖的偏袒赤裸裸地撕开,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感到脸颊一阵发烫,那是恼怒,也是某种被戳穿后的羞耻。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王副校长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失去了先前的从容,带着明显的训斥口吻,“聂虎同学!注意你说话的方式!我是学校的副校长,是你们的师长!我这是在调解矛盾,化解纠纷,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学校的声誉和团结着想!你非但不理解,反而出言顶撞,质疑师长的判断,这是你一个学生该有的态度吗?”

    他刻意强调了“副校长”、“师长”的身份,试图用地位和辈分压人,将聂虎的质疑扭转为对师道尊严的挑衅。

    张子豪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立刻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指着聂虎,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王叔叔,您看看!您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目无尊长,嚣张跋扈!就他这样的,我说他故意使坏绊倒我,还有假吗?他连您都敢顶撞,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孙主任,您可都听见了!这种学生,不开除还留着干什么?迟早是学校的害群之马!”

    刘威和孙小海也立刻跟着帮腔,言辞激烈地指责聂虎“没教养”、“狂妄”、“做贼心虚还敢倒打一耙”。

    教导处里的空气瞬间充满了火药味。一方是副校长带着三个气势汹汹的“苦主”,另一方是孤身一人、面色平静的聂虎,以及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的孙主任,还有沉默伫立、眼神幽深的赵长青。形势似乎一边倒地对聂虎不利。

    孙主任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铁青,而是黑如锅底。他既对王副校长如此露骨的偏袒感到愤怒,也对聂虎这不知“进退”、当面顶撞副校长的行为感到一阵恼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这愣小子,骨头真够硬的!可硬骨头,在现实面前,往往最容易折断。他看着聂虎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山野人特有的执拗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王校长,”孙主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有力,打断了张子豪几人的叫嚣,“现在不是讨论态度问题的时候,也不是扣帽子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事实!聂虎同学是否伸脚绊了张子豪,这是关键!”

    他转向聂虎,目光锐利如刀,语气严肃得近乎严厉:“聂虎!你刚才说的话,可有证据?你说张子豪插队、欺侮同学、浪费粮食,扰乱秩序,谁看见了?你能指出来吗?还有,你说你没动,谁能明确为你作证?除了李石头和赵长青,还有谁?”

    孙主任的质问,看似是在逼问聂虎,实则是在将话题拉回事件本身,也是在给聂虎一个申辩和举证的机会。他必须抓住“事实”这个核心,才能避免被王副校长用“态度”、“尊长”这些大帽子带偏方向。

    聂虎迎着孙主任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清楚,孙主任是在帮他,也是在坚持某种底线。

    “有。”聂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被张子豪扔肉欺负的那两位低年级同学,他们能证明张子豪插队和扔肉。当时在素菜窗口附近排队的很多同学,都能证明我一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队伍,也没有任何伸脚的动作。至于张子豪为何摔倒,除了地面湿滑和他自己注意力不集中,我还注意到,他摔倒时,脚下踩到了他自己扔出去的那块红烧肉。那块肉很油腻,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中,滑倒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孙主任需要,可以立刻去食堂查看,那块肉应该还在原地,或者有油渍残留。”

    他的陈述条理清晰,细节具体,甚至指出了可供查证的物证(地上的油渍和肉泥)。这与张子豪一方含糊的指控(“感觉是他”、“肯定是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副校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没想到这个山里娃口齿如此清晰,逻辑如此严密,更难缠的是,他指出了物证!如果真去查,那块被踩烂的肉和油渍,无疑会坐实张子豪浪费粮食、行为不当,甚至可能间接证明他是自己踩到油渍滑倒的。这对他想要“和稀泥”、把事情压下去的想法极为不利。

    “哼,一块肉能说明什么?”王副校长冷哼一声,强行扭转话题,“就算子豪不小心把肉掉地上了,那也不是你绊倒他的理由!再说了,谁能证明那块肉是子豪扔的?万一是别人掉的呢?聂虎,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转移焦点!我们现在说的是你故意伤害同学的问题!”

    “我没有故意伤害任何人。”聂虎再次平静地重复,目光转向王副校长,那清澈的眼神让王副校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王校长,您坚持认为我有问题,是因为张子豪同学和他的朋友指认我,还是因为,您已经预设了结论,认为像我这样的学生,一定会惹是生非?”

    这话比刚才那句更直接,更犀利!简直是在质问王副校长的立场和动机!

    “你……放肆!”王副校长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聂虎,“你这是什么话!我王某人做事,向来公正严明,对事不对人!你一再出言不逊,污蔑师长,我看你这思想品德就有大问题!孙主任,这样的学生,我看有必要联系他的家长,好好教育教育!如果屡教不改,我们青石师范庙小,恐怕容不下这尊大佛!”

    “联系家长”、“容不下大佛”,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以聂虎的家庭背景,如果被学校以“思想品德有问题”、“顶撞师长”为由劝退甚至开除,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个年代,一个被师范学校开除的山里娃,几乎等于断送了所有前程。

    张子豪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刘威和孙小海也眼神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聂虎灰溜溜滚出学校的样子。

    孙主任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王副校长竟然如此不顾身份,直接以开除相威胁!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处理学生纠纷的范畴,完全是利用职权进行打压!

    “王校长!”孙主任也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就谈处分,谈开除,这不符合程序!我们至少应该先询问在场的其他学生,弄清基本事实!”

    “事实还不够清楚吗?”王副校长寸步不让,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子豪他们三个都指认他!他自己也承认当时在场!这还有什么好调查的?孙主任,我知道你讲原则,但原则也要分情况!像这种品行不端、屡教不改、还顶撞师长的学生,我们如果不严肃处理,以后还怎么管理其他学生?怎么维护校纪校风?万一传出去,说我们青石师范纵容学生殴打同学、辱骂师长,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将单纯的食堂冲突上升到了“校纪校风”、“学校声誉”的高度,压得孙主任几乎喘不过气。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反驳,却发现面对王副校长这番冠冕堂皇的“大局”论调,自己那些坚持“事实”、“证据”的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是一个教导主任,而对方是副校长,主管行政,在人事和处分上,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赵长青,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校长,孙主任,”赵长青的声音依旧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我刚才,也在现场。”

    王副校长眉头一皱,看着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瘦高少年。他知道赵长青,成绩优异但性格孤僻,家庭背景似乎有些神秘,但具体不详。他这个时候站出来,想干什么?

    “赵长青同学,你有什么要说的?”孙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道。

    赵长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子豪、刘威、孙小海,最后落在王副校长脸上,缓缓开口:“我看到的事情经过,与聂虎同学所说基本一致。张子豪同学插队,将红烧肉扔向低年级同学,然后大笑。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窗口时,脚下打滑,自己摔倒,撞到了身边的同学,打翻了饭盆。聂虎同学,”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从头到尾,站在距离张子豪同学摔倒位置约两米外的队伍中,脚步未曾移动。我可以为他作证。”

    “你胡说!”张子豪立刻跳了起来,指着赵长青,气急败坏,“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们串通好了来诬陷我!”

    刘威也帮腔道:“没错!赵长青,你别以为你成绩好就能乱说话!你当时站哪儿了?你看得清吗?我看你就是跟聂虎勾结!”

    面对指责,赵长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道:“我站在聂虎同学侧后方一步的位置,视野无阻。是否需要我画出现场位置示意图?另外,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一人。被扔肉的低年级同学,排在他们后面的李石头同学,以及周围至少十几位排队打饭的同学,都看到了事情经过。王校长,孙主任,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何不将其他目击者一并请来,分开询问,对照证词,自然能明辨是非。”

    赵长青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张子豪几人的叫嚣为之一滞。分开询问,对照证词!这无疑是戳中了他们的软肋。他们可以威逼利诱少数人,但不可能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统一口径为他们作伪证。尤其是那两个被欺负的低年级生,以及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普通学生,在分开询问、没有张子豪等人直接威胁的情况下,很可能会说出实情。

    王副校长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赵长青,言辞如此犀利,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如果真的分开询问其他学生,事情很可能朝着不利于张子豪的方向发展。这绝不是他想要的。

    “够了!”王副校长猛地一挥手,打断了赵长青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叫那么多学生来,兴师动众,成何体统?还嫌不够乱吗?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目光严厉地看向聂虎和赵长青:“聂虎,不管你有没有伸脚,张子豪同学因你而摔倒受伤,这是事实!刘威同学的衣服被弄脏,也是事实!你作为在场者,没有及时避让,也有一定责任!更何况,你之后顶撞师长,言语失当,态度恶劣,必须严肃批评!”

    他又看向张子豪,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严厉:“张子豪,你作为高年级学生,在食堂嬉闹,行为不端,也是不对的!这次摔倒,也算是个教训!以后要注意个人言行,遵守学校纪律!”

    最后,他总结道:“这件事,双方都有过错!聂虎,写一份一千字的检查,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明天交到教导处!张子豪,你也要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讨,保证以后不再犯!至于刘威同学衣服的清洗费用……就从聂虎的下个月伙食补助里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议论,更不许私下打击报复!如果让我知道谁再因此事闹矛盾,一律严惩不贷!”

    王副校长的“判决”出来了。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袒张子豪。聂虎被扣上了“导致同学摔倒”、“顶撞师长”的帽子,要写一千字检查,还要扣伙食费(这对家境贫寒的聂虎而言是不小的惩罚)。而张子豪,仅仅是不痛不痒的五百字检讨,对其插队、欺侮同学、浪费粮食的行为只字不提,反而用“嬉闹”轻轻带过。

    孙主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着王副校长那不容置疑的脸色,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王副校长这是打定主意要保张子豪,尽快息事宁人了。他再争下去,不仅改变不了结果,可能连自己这个教导主任的位置都会受到影响。

    张子豪虽然对要写检讨有些不满,但看到聂虎被罚得更重,还要扣钱,顿时觉得气顺了不少,挑衅地瞪了聂虎一眼,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刘威和孙小海也松了口气。

    王副校长说完,不再看聂虎和赵长青,转向孙主任,语气恢复了领导的威严:“孙主任,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处理。你监督他们写好检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孙主任回应,便转身拂袖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污了他的眼睛。

    教导处里,只剩下孙主任、聂虎、赵长青,以及一脸得意的张子豪三人。

    孙主任看着王副校长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聂虎,再看看趾高气扬的张子豪,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摆了摆手,声音透着沙哑和无奈:“你们都听到了?按王校长说的办。都回去吧,写完检查交过来。”

    “是,孙主任。”张子豪得意洋洋地应了一声,带着刘威和孙小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经过聂虎身边时,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低声道:“小子,跟我斗?等着瞧!”

    聂虎身体微微一晃,便卸去了力道,纹丝不动,仿佛撞上的是一堵墙。他看也没看张子豪,只是对孙主任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平静地走出了教导处。赵长青默默跟上。

    走出教导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楼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下楼梯时,赵长青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故,却似乎多了点什么:“你不该顶撞他。”

    聂虎脚步未停,目光看向前方空旷的操场,声音平淡:“实话而已。”

    “实话往往最伤人,也最无用。”赵长青道。

    “但求心安。”聂虎回答。

    赵长青沉默了片刻,道:“王守义,副校长,主管后勤和基建。张子豪的父亲,是县里‘昌盛建筑公司’的老板。去年,学校的新宿舍楼,是昌盛公司承建的。”

    聂虎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原来如此。利益勾连,难怪如此偏袒。这世道,果然哪里都一样。山里如此,山外亦如此。

    “你的检查,我可以帮你写。”赵长青忽然说了一句。

    聂虎有些意外地看了赵长青一眼,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写。” 一千字检查,扣伙食费,这些惩罚,他承受得起。但有些东西,不能妥协,哪怕是表面上。

    赵长青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沉默地走回教学楼,下午上课的预备铃正好响起,悠长而刺耳,仿佛在提醒着每个人,生活还要继续,规则依旧森严。

    而在他们身后,教导处的窗户后面,孙主任站在窗前,看着聂虎和赵长青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张子豪几人得意洋洋走向教室的方向,眉头紧锁,久久不语。他手中,捏着一支蘸水笔,笔尖在空白的记事本上,无意识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凌乱的痕迹。

    各执一词,终有强弱。事实的真相,有时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但有些东西,就像石缝中的草籽,即便被巨石压着,也终会寻到一丝缝隙,倔强地探出头来。聂虎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赵长青那关键时刻的证词,以及王副校长那掩藏不住的偏袒,都像一颗颗种子,悄然埋下。这场食堂风波,看似以王副校长的一锤定音暂时平息,但其激起的暗流,却远未停止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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