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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矿工2

    张隆安在他窜出去的同一瞬间就调整了方向,三步追上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影,右手一探扣住了他的后领。

    张隆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像是拎起一只骨瘦如柴的骷髅。

    那人被抓住之后剧烈地挣扎了几下,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啊啊声,声音沙哑干涩。

    张隆安把他拎回到众人面前放下,松开手。

    那人一落地就抱着头缩成了一团,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啊啊声。

    张泠月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那人一步远的地方蹲下身来。

    火把的光近距离地照在那张脸上,将她看清了那些被乱发遮掩的细节。

    两只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皮紧紧地粘合在一起,边缘处有参差不齐的疤痕组织外翻出来。

    瘦得皮包骨头,露在破布外面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伤疤。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尚未完全死去的骨架,靠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勉强维系着生命的最后一口气。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颤抖的幅度稍微小了一些,但依然死死地抱着头。

    “他对这里很熟悉。”张泠月站起来,就刚才逃跑的那几下动作来看,这个瞎子对这间石室的障碍和位置都了如指掌。

    “他这样咱们也问不了什么呀,”齐铁嘴蹲在张隆安腿边,探头探脑地打量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可怜家伙,“张隆安你都把人吓傻了。”

    那人现在缩在地上,抱着头抖得像个筛子,嘴里发出的啊啊声越来越破碎,偶尔冒出一两个字眼也因为嗓音太过沙哑而听不真切。

    他们说的话他好像全都听不懂,或者说他听见了但已经丧失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怪我?”张隆安双手一摊,满脸理直气壮的无辜,“那你去追?”

    让他去追?他连那条矿道都爬不利索,去追一个在黑暗里窜得比耗子还快的瞎子,怕是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着。

    这臭算命的也就嘴皮子能叭叭。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那个缩在地上的瞎子忽然停止了颤抖。

    他又开始唱了。

    *

    “空、中、射定——”

    齐铁嘴的表情忽然亮了起来。他一把抓住身边二月红的袖子,“二爷!他都这样了还记得这首曲子,那说明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很重要。不如您试试跟他对戏看看,能不能让他神智清醒一点!”

    二月红低头看了看齐铁嘴攥着自己袖口的手。齐铁嘴讪讪地松开,但脸上那副殷切的表情丝毫不减。

    二月红保持着一段距离,清了清嗓子与他对戏。

    瞎子的歌声停了。

    他歪着头,两只空洞的眼眶对着二月红的方向。

    那人猛地伸出手,那双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在空气中盲目地摸索了两下,然后准确地抓住了二月红的手臂。

    “你——你是红家人。”

    二月红低下头,看着那双抓住自己手臂的枯瘦的手。

    那双手上有铁镐磨出的老茧,有镣铐勒出的旧痕,有数不清的烫伤和割伤,指甲缝里嵌满了永远也洗不掉的矿尘。

    这是一双吃了不知多少苦的手。

    “前辈,”二月红伸出手扶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掌下的触感是几乎只有骨头的僵硬轮廓,隔着层层叠叠的破布都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残存无几的温度,“您认识红家人。可还记得什么?”

    老矿工的嘴唇张合了几次,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紧闭的眼眶边缘渗了出来。

    他已经没有眼球了,眼眶里是两片空荡荡的凹陷,但泪水依然沿着眼角那道被刺伤的疤痕流下来。

    他抓着二月红手臂的手越收越紧,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记得、记得。红大哥救过我…那年我才十几岁……”

    原来,当年在矿上,这位老矿工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经常被监工毒打。二月红的先人不仅出手相助,还教他唱红家的家传戏。

    二月红的先人临死前嘱托他,如果能活着出去,就去长沙找老九门报信。

    最后,二月红的先人用炸药炸毁矿道与日本人同归于尽。

    瞎子的叙述还在继续,“最后一次见到红大哥,他让我…让我如果能活着出去,就去长沙,去找九门报信……”

    红先生说,矿山的秘密不能永远埋在地下,外面的人必须知道日本人在这里做了什么。

    “然后……然后……”

    老矿工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的下巴剧烈颤抖,整个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后摇晃

    “然后前辈拿起炸药包,将日本头领炸飞了。同时炸毁了整个矿道……”

    矿道炸塌了。日本人被埋进去大半,红大哥也永远留在了那片废墟底下。

    “前辈舍生忘死,可敬可佩。”张启山敬佩二月红的前辈,舍生取义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做到。

    老矿工用那双枯瘦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挤出压抑的低哑呜咽。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眼睛里没有眼球,连流泪都是一种带着生理痛的奢侈。

    “矿道被毁,日本人狂怒不已。他们开始杀矿工……一个接一个…”

    “可不知道为什么,”瞎子缓缓抬起头,两只空洞的眼眶对着上方某个虚无的点,“后面又刺瞎了我们的眼睛……留下一条命。”

    后来才知道,日本人利用他的耳朵在黑暗的矿道里躲避那东西,而他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每隔一阵子跑过去告诉他们一声——那东西又来了。

    “眼睛被弄瞎之后,日本人还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躲进了矿洞深处,就这样逃过一劫。”

    众人听完,默默良久。

    张启山率先打破一室的沉默:“我们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二月红跪在老矿工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

    “老人家,您受红家先人所托为九门传信一直坚守于此,二月红无以为报,从今往后红家为您养老送终。”

    二月红的眼底血丝遍布,拳头在袍袖之下攥紧。

    “老人家您放心,此间事了,您便是红家族亲。往后余生只需颐养天年,若您尚有亲人在世,红家也会一应全部接纳,保一世平安。”

    日本人。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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