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张日山一板一眼的说着,分不清是真诚的关心还是故意挤兑齐铁嘴,“实在不行回去以后跟着佛爷练练兵吧?也好让腿脚利索些。”
齐铁嘴翻了个白眼。
这群东北老帮菜根本就不是人。
张泠月等齐铁嘴稍微缓过来一点,才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片悬挂着尸体的区域。
“好了,缓一口气。你们上次是从这里进去的吧?”
张隆安举着火把往那边照了照,啧了一声。
方才没仔细看,现在凑近了才发现这些尸体的数量比之前听齐铁嘴描述的要夸张得多,层层叠叠着少说也有上百具。
“嗯。”张启山开口,目光越过尸林投向更深处,“里面有一座古墓。”
“不仅如此!”齐铁嘴终于缓过了气,听到“古墓”两个字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我们还在里面听到了二爷唱的戏!”
上一次他们一行人进到这座古墓里,走到深处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幽幽咽咽的唱戏声,那唱腔,分明就是二月红唱过的段子。
更渗人的是,那出戏正是《大劈棺》。
《大劈棺》故事的原型出自冯梦龙《警世通言》里的《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后来被各路戏曲班子拿去改编,成了京剧、昆曲、黄梅戏都唱过的经典剧目。
戏里讲的是庄子假死,化身王孙来试探自己妻子的忠贞,结果妻子移情别恋,洞房花烛夜王孙突然头痛欲裂,非要人脑入药才能救,那妻子二话不说就去刨了庄子的坟,开了棺材要取亡夫的脑髓。
这故事荒唐归荒唐,但戏台上唱起来那叫一个阴气森森,尤其是开棺取脑的那一段,唱腔高亢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在这样的古墓里听到有人唱这出戏,也难怪齐铁嘴至今念念不忘。
“八爷。”二月红的声音温温淡淡地响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不是我唱的。”
二月红还是要为自己澄清一下。虽然他确实排过《大劈棺》,唱得也确实好,但他并没有在古墓里唱戏的爱好。
“哦哦哦——”齐铁嘴一拍脑门,连忙纠正,“是有人在里面唱二爷编排过的大劈棺!”
他这人说话向来是嘴比脑子快,方才一时激动把话说岔了,被二月红这么一点才反应过来。
毕竟这群人里除了泠月,也就二爷对他好点,他可不想把这位护身符给得罪了。
张泠月歪了歪头,她方才等他们下来的时候,在这片矿坑里又是召北斗七元阵超度怨气,又是连打七道破阵符拆解日本人的阵法,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
但整个过程中她确实没有听到任何唱戏的声音,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余音都没有。
“我在这里等你们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唱戏的声音,难道是时间不对?”
难不成那唱戏的还是个按时辰开嗓的讲究人?
若说是怨魂作祟,怨气已经被她清得干干净净,怨魂也都渡走了,按理说就算有什么冤魂附在墓里唱戏也该一并消停了才对。
但听齐铁嘴那言之凿凿的语气,那唱戏声存在过,至少上一回他们进墓的时候确实听到了。
齐铁嘴挠了挠头,他不知道啊。
“进去看看便是。”张启山开口,语气平淡。
张泠月点了点头,从岩壁上跳下来。
“走吧。”
*
一群人穿过那片吊尸的横梁区域,朝矿坑深处走去。
张隆安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时不时抬头瞄一眼那些悬挂的尸体,张隆泽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不语。
张泠月跟在他俩后面,踩着张隆安破开的路走,省了不少力气。
再往后是二月红和齐铁嘴并肩而行,张启山和张日山带着几个亲兵垫后。
穿过尸林之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穴,高度比方才的矿坑还要夸张,目测足有十米以上。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色的灰尘,一座仙门矗立在洞穴的正中央。
整座仙门的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沉积物,但底下的石材纹理和雕刻纹路依然清晰可辨,工艺之精湛令人咋舌。
仙门前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身高达一丈有余,碑座是一头匍匐的石兽,形状像龟又像龙,背上驮着沉重的石碑。
碑面上刻着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入石三分——五百盘龙。
张泠月在石碑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那四个字一眼。
盘龙是古代建筑和器物上常见的纹样,但“五百”这个数字放在仙门之前,就不止是装饰的含义了。
龙在道教体系中代表的是天地之间的元气,五百龙聚于一门,这个意象对应的是某种极高规格的仪式场所——祭祀、封禅、或者是镇压。
她收回目光,视线越过仙门看向更深处。
仙门后方是一条宽阔的神道,神道两侧分立着两排石像。
石像的高度和真人相仿,表面同样覆满了白色的灰尘,有些灰尘积得太厚,把石像的眉眼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远远看去像是两排裹着白布的守灵人。
神道的尽头是一座飞檐建筑。
原本应该是朱红色的梁柱,如今漆面大片龟裂,裂纹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翘起无数细小的漆片,在火把的光照下像是龙的鳞甲。
白色的灰尘覆盖了一切。
矿道的走向和古墓神道的轴线完全吻合,这个巧合在风水上几乎不可能出现。
唯一的解释是,当年挖矿的人是有目的地在朝这个方向掘进,矿道就是奔着它来的。
就在这时,唱戏的声音远远传了出来。
那是一段戏曲唱腔,能分辨出旋律的起伏和节拍的顿挫。
回音在巨大的洞穴中层层叠加,让人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来自哪个方向,只觉得它无处不在,贴着人的耳廓滑过去,又在下一个转角处倏然消失。
“说曹操,曹操到。”张泠月站住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偏过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她的耳朵就是最精确的定位工具。
唱戏声穿过岩石的阻隔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声音在穿过不同材质的介质时衰减程度各不相同。通过这些细微的差异,张泠月在脑海中大致勾勒出声音传播的路径。
声音来自洞穴深处,隔着不止一堵墙。
“在里面,”她抬起手指向殿阁后方的那面岩壁,“离我们应该隔着墙。要找到那个人,得进去之后打穿里面的墙体找。”
张泠月收回手,转头看向身旁的二月红。
她方才在听的时候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只是一直在专注分辨方位,没来得及问出口。
那唱腔的带着一种很鲜明的流派特征,听起来和二月红平日唱的腔调有几分相似。
“红官,你可听得仔细?这词……”
二月红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月红听到了她的问题。他眨了眨眼,从那种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转头对上张泠月的眼睛。
“是我红家的曲子,外人是不会唱的。”
红家世代唱戏,有些曲子只在红家内部传承,从不外传。
而此刻在这座深埋地下的古墓里,红家先祖卷入矿山秘密而惨死的地方,有人在用红家不外传的腔调唱着红家不外传的曲子。
“那就进去,”张隆安一只手臂搭在张隆泽的肩膀上,他咧嘴一笑,整个人活脱脱就是一个不羁放纵的风流公子哥,“找到那个人就知道唱戏的家伙是人是鬼咯。”
张隆泽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拿下去。
张隆安的手臂在半空中悬了一秒,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转身朝那座歪斜的殿阁方向迈开了步子,火把在他手中摇摇晃晃地烧着,将前方积满白灰的神道一点一点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