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隆泽跳出矿道出口的时候,脚在岩壁上一蹬,整个人借力滑了下去。
水刚好没过他的腰际,死水被这一下闯入搅得剧烈翻涌,恶臭味也蔓延开来。
那股味道比上方的矿坑还要浓烈数倍。
张隆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在水中站稳之后微微偏头,在火光尚未照亮的黑暗里找到了那个方向。
张泠月靠在岩壁边,她看起来安然无恙,姿态闲适。张隆泽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迈开步子,破开积水朝她走去。
身后又是一声落水的巨响。
张隆安举着火把大咧咧地跳了下来,落地的位置比张隆泽更靠外,砸出的水花足有半人多高,哗啦一声溅得他自己满身都是。
他连抹都懒得抹一把脸,火把被水花溅得滋滋作响却奇迹般地没有熄灭,在黑暗中摇晃了两下又顽强地烧了起来。
张隆安就这么举着火把涉水而行,边走边甩头把脸上的水珠甩掉,跟一条刚从河里爬上岸的大型犬没什么差别。
张泠月看见两个人都下来了,右手轻轻一挥。
悬浮在头顶那颗拳头大的火球应声而散,化作几缕细碎的火星飘落,在空气中明灭了两下便彻底消失了。
整个空间的光源骤然缩减到只剩下张隆安和张隆泽手里的火把,光芒被大面积的黑暗挤压,只能照亮方圆丈余的范围。
术法这种东西,在外人面前还是藏着点比较好。
*
张隆安在水里淌了没几步,一眼就瞧见了靠岩壁站着的张泠月。
她手里还拎着水囊,整个人的站姿松松垮垮的,浑身散发着等久了之后百无聊赖的慵懒。
“小月亮——”张隆安张开双臂就冲了过去。
他半个身子泡在积水里,跑起来水花四溅,稀里哗啦的动静每一步都像是在跟积水打架。
双臂大大地张开,脸上的表情从看见她的欣喜变成了撒娇专用的委屈,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张泠月看着他浑身湿漉漉、头发上还挂着不知名的絮状漂浮物朝自己扑过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就算她已经封闭了嗅觉闻不到任何味道,方才跳下来时那迎面一击的恶臭可还历历在目。
而眼前这个家伙就泡在这样的水里,大剌剌地张着胳膊要过来抱她。
脏死了。
就在张隆安距离她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那双湿漉漉的爪子几乎快要够到她衣角的瞬间,张泠月抬起右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了他胸口正中央。
鞋底抵着湿透的衣料,将他的冲势生生截停在一臂之外,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界桩。
“嘤……”张隆安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只鞋,再抬头看看张泠月脸上那个嫌弃得毫不掩饰的表情,嘴角往下一撇,“小月亮……”
张隆安自觉自己又被嫌弃了。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从她小时候他扑过去抱她被躲开的概率大概是十成十。
小时候还能趁她不注意从背后偷袭得手,后来她长了本事,他连偷袭都摸不着边了。
好不容易从美国回来之后,他靠着死缠烂打终于争取到了一点拥抱额度,但显然这个额度在他跳进死水里泡了个透之后就被临时冻结了。
张泠月收回脚,鞋底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确定没沾上什么可疑的污渍,才把脚放回岩壁上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
张隆泽越过自家兄长走到张泠月身边,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靠得很近,隔着那么一点距离,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衣角,确认她周身没有任何受伤或者不适的痕迹,然后沉默地收回视线,转身面朝积水对岸那片尸体悬挂的方向。
积水被搅动之后散发的恶臭一阵阵涌过来,那股味道对张隆泽来说算不了什么。
张隆泽从小到大进过的墓、爬过的尸坑数不胜数,比这更恶劣的环境都见过,鼻子早就练出来了。
但他记得张泠月不喜欢。
她从小就是个娇贵的性子,吃穿用度无一不精,送到她面前的东西但凡有一丝瑕疵都要被打回去重做。
这样一个从襁褓里就被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姑娘,如今却站在一片腐臭的死水里,头顶悬着上百具干尸,鞋底踩着湿滑的苔藓,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张隆泽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
二月红和张启山几乎同时跳出了矿道出口。
二月红身法轻巧,落水时的动静极小,像是从岩壁上飘下来的一般。红袍的袍角在水面上拂了一下,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若无其事地撩起湿了的衣摆掖进腰间,涉水朝张泠月的方向走去。
张启山落水时干脆利落,靴底踩实了水底的石面,目光在水面上扫了一圈便径直走向人群聚集的方向。
齐铁嘴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与其说是跳出来的,不如说是从矿道出口滑下来的。
他的手指头已经快没力气了,扣住岩壁边缘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哆嗦,最后脚下一滑直接从出口摔了下来,哗啦一声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比张隆安方才那一下还要壮观。
好在水不算太深,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站稳了脚跟,浑身上下已经湿了个透彻,头发贴在脑门上,脸上那块被张隆安蹭上去的黑灰被水一冲变成了一道道灰白色的泥痕,狼狈得像是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
张泠月巡视了一圈。张日山带着几个亲兵紧随齐铁嘴之后落水,所有人的身影都在火把的光照范围内陆续出现,一个不少。
“都齐了。”她把手里的水囊盖拧好收回腰间,“需要休息吗?”
众人纷纷摇头。
张启山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连摇头的幅度都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二月红微微笑了笑,温声道了一句“不必”。
张隆泽没有动作,但他的态度懂得都懂。
张泠月走他就走,没有休息这一说。
张隆安更是已经把火把换到了左手,右手在腰间摸了摸,确认匕首还在鞘中,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架势。
只有齐铁嘴没有摇头。
方才从矿道出口摔下来的那一下把他的老腰也闪得不轻,这会儿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揉着后腰,脸上的表情痛苦中带着几分生无可恋。
“你们……你们能不能管管我的死活?”齐铁嘴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一群姓张的,目光中满是控诉。
爬了一个多时辰的矿道,垂直往下,岩壁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他好几次差点脱手摔下去,这群人倒好,一个个身手矫健得跟山里的猴子似的,蹭蹭蹭就下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后面拼了老命地追。
“你们张家人爬下来跟猴儿上身了似的,我跟在后面命都要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