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月回到住处,两只渡鸦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嘎——”小引叫了一声,在问她去哪儿了。
张泠月走过去,戳了戳它的脑袋。
“看戏去了。”
小引扑棱一下翅膀,表示听不懂。
张泠月也不解释,坐到桌前,倒了杯茶。
她打听过了,那家伙叫陈皮,住在马火庙,是个孤儿,没人管没人问,以前靠捞螃蟹和赌博过日子。
杀过不少人,但到现在还是个讨口子。
脾气烂、爱赌、没有道德下限。
还有那块“一百文,杀一人”的牌子。
这种人,没有道德观念、没有同情心、没有软肋,什么都没有。
但有用。
春四带着春申回去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又来了。
还带着她老娘,还有一小串铜钱。
张泠月看着面前这母女俩,有点想笑。
春四的老娘是个典型的江边女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她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嘴里反复说着“谢谢小姐救了我家傻儿子”。
春申站在边上,还是那副呆样一直盯着张泠月看。
“小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春四把那串铜钱递过来,“知道您不缺这个,但您一定要收下。”
张泠月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钱,估计是她们家好几天的嚼用。
她伸手,把钱推回去。
“不用。”她笑了笑,“救人是应该的。”
春四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张泠月打断她,“这点钱对我来说有跟没有没啥区别,能救人一命何必吝啬。”
春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老娘眼眶红了,又要跪下道谢。
张泠月赶紧扶住她。
“大娘别这样,真的不用。”
她转头看向春申。
那孩子还盯着她看,眼睛亮亮的。
张泠月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
春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傻乎乎的,笑得挺还好看。
接下来的几天,张泠月出门闲逛的时候,总能遇见春申。
那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她的住处,每天一大早就蹲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就傻乎乎地跟着,也不说话,就跟着走。
张泠月走快,他就跟快。张泠月走慢,他就跟慢。
跟个小尾巴似的。
春四说,这孩子是想跟她玩。
张泠月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无聊的时候,倒也有心思逗逗小孩儿。
春申这孩子的确可爱。
春四生得漂亮,作为她的弟弟,春申当然也好看。
眉眼清秀,皮肤白白净净的,要不是那副呆样,放在哪儿都是个小帅哥。
可惜是个傻子。
别的小孩都嫌弃他,说他是个傻子,总欺负他觉得好玩儿。往他身上扔泥巴,抢他的吃的,把他推下水。这孩子还以为他们是在跟他玩游戏,每次被欺负了都不哭不闹,下次还傻乎乎地凑过去。
张泠月听着春四说这些,心里有点感慨。
这样也好。
不用去懂那些人性的污浊。
她蹲下来,看着春申。
春申也看着她。
“春申。”她叫了一声。
春申咧嘴笑。
张泠月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傻孩子。”
逗春申确实好玩。
这孩子不哭不闹,就喜欢眼巴巴地望着她。
你让他坐,他就坐。你让他站,他就站。你让他伸手,他就伸手。
乖得不像话。
张泠月有时候想,要是所有小孩都这么乖,这世界就太平了。
可惜不是。
这几天在江边闲逛,她看见太多别的小孩了。那些孩子一个个鬼精鬼精的,看人的眼神都带着算计。见到春申就欺负,见到她就躲大概是听大人说了,这个小姐不能惹。
张泠月也不在意。
她反而更喜欢春申。
傻是傻了点,但干净。
渐渐的,张泠月和春四倒也聊熟了。
她告诉张泠月,她爹是码头的工头,管着几十号人。她们一家子是在江边讨生活的渔民,春夏秋在江中捕鱼,冬天就拉纤。
以前都住在船上。
但现在不行了。
“水匪太凶了。”春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点恐惧,“前年冬天,有户人家住在船上,半夜被水匪摸上来,一家五口全死了。男的头被砍下来挂在船头,女的……”
她没继续往下说。
张泠月懂了。
所以现在这些渔民都只能生活在岸边,借着码头的军队保护自己。
“军队有用吗?”她问。
春四苦笑:“有用的时候有用,没用的时候……也就那样。”
张泠月点点头,没再问。
这年头,哪都一样。
又过了两天,张泠月决定再去江边看看。
这几天她没见着陈皮,不知道是输光了躲起来了,还是又去哪儿捞螃蟹了。
走到江边,果然看见陈皮蹲在老地方,手里拿着根毛竹竿,盯着江面发呆。
张泠月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陈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泠月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会儿,陈皮开口了。
“你又来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你呀。”
陈皮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张泠月笑眯眯的。
陈皮嘁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盯江面。
“你有病。”
“是吗?我看你更像有病的人呢。”
陈皮不说话了。
张泠月也不走,就站在边上。
过了一会儿,陈皮忽然开口:“那傻子天天跟着你?”
“你还记得春申?”她还以为这人根本没把人放眼里呢。
“废话。”陈皮啃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蟹腿。
“脑阔里头有包包。”
陈皮看见那小鬼,就觉得那小鬼和自己小时候有点像,活下来不活下来没什么区别。
不如死了算了,反正那种傻子也活不久。
张泠月笑了:“关你什么事?”
陈皮嘁了一声,没回答。
张泠月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多大了?”
陈皮瞥她一眼:“干嘛?”
“随便问问。”
陈皮沉默了一会儿,说:“十六。”
张泠月点点头。
看着跟个野狗似的,瘦得皮包骨头。她还以为他才十四岁呢。
张泠月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请你吃面。”
陈皮低头看着那几个铜板,又抬头看她。
张泠月以为他会傲气拒绝呢,结果他一把抓过铜板,揣进怀里。
张泠月失笑。
也是,难道她还指望狼崽子通人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