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面上有一层薄雾,阳光透着雾亮得发白。
江边冷风正吹得陈皮有些疲倦,他将手里的毛竹竿正了正,把脖子缩进麻衣里,靠着树后想继续之前那个盹儿。
刚闭上眼,就听见脚步声。
一群小孩跑过来,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陈皮没睁眼。
他知道是那群小崽子。这几天老在江边晃悠,看见他就叽叽喳喳的。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他。
边上的孩子往江里丢石子,很多落到陈皮面前的江面上。
噗通,噗通。
陈皮没动小鬼们看他没反应,开始拿石子丢他。
其中有八九岁的孩子,下手已经很黑。一颗石子打在陈皮头上。
他转头。
小鬼们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剩下一个小鬼,还有些木讷地继续丢石子,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人跑了。
陈皮认得这个孩子。
叫春申,其他孩子都叫他傻申。好像要比同龄人笨一些,反应慢一些。石头都落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无论怎么努力都打不到陈皮身上。
陈皮看着他。
那孩子还在丢,一下,一下,专注得很。
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陈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孩子这才意识到不对,转身想跑。
陈皮一把提溜起他的后衣领,像提一只小鸡仔,走到江边,把他抛进江里。
噗通——
水花溅起来。
张泠月刚到江边,就看见这一幕。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孩子在水里扑腾,江边的孩子水性很好,三两下游到岸边,手刚扒上堤岸——
陈皮一脚踹下去那孩子又掉回水里。
张泠月:“……”
活阎王啊?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陈皮。
那家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孩子扑腾。孩子游过来,他就踹;游过来,他就踹。
像是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
水里的孩子好像不知道害怕,被踹了也不哭,继续往岸边游,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
张泠月看了两眼,大概明白了。
那孩子好像是个特殊儿童。现在的人都说那是天生的傻子。
她看看陈皮,又看看水里的孩子,摸着下巴心想:这人真是完全没有任何同理心、同情心和道德底线。
是个纯粹的人皮畜生啊!
水里的孩子又开始扑腾,这一次游得慢了些。
张泠月叹了口气。
张泠月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几个汉子站在不远处看着,没人动。有女人拉着自己的孩子走远了,边走边回头,眼神复杂,但也没人上前。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泠月表示理解。
她环顾四周,拦住一个面善老实的汉子。
“大哥,帮个忙。”
那汉子停下脚步,看着她。
张泠月指了指江里:“帮忙把那孩子捞起来,给您辛苦钱。”
汉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兴冲冲地走到江边,一把抱起还在扑腾的春申。
陈皮看了他一眼,没拦。
汉子抱着春申回来,孩子浑身湿透,脏兮兮的还在往下滴水。
张泠月笑吟吟地点头:“谢谢大哥了,这孩子看着实在让人可怜。”
她拿出一小串铜板递过去。
汉子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可比他在码头扛一天货物的钱还多。
“妹子这也太多了,只是把他从江里拉出来而已……”汉子有些不好意思。
张泠月笑笑:“耽误了您做工,何况大哥还要挣钱养家,就收下吧。”
汉子连连点头:“谢谢妹子,谢谢妹子。”
他把铜板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陈皮,赶紧走了。
陈皮蹲在岸边,嗑着蟹腿,看着张泠月那边。
他认出来了是前两天那个吃不完面的女人。
他看着她给那汉子钱,看着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心里只觉得这女人怎么这么蠢?
钱多的花不完吗?
捞一个傻子给人那么多钱,等着被人盯上杀人越货吗?
他继续嗑蟹腿,一边嗑一边看。
“春申!春申!”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跑过来,一把抱住浑身湿透的孩子。
“咋个回事?怎么搞得这样?”她看着春申浑身湿透脏兮兮的样子,声音都变了调。
“他掉水里了。”还没走远的汉子回头解释了一句,“这小姐给了钱让我把他捞起来。”
那姑娘愣了一下,赶紧转向张泠月。
“谢谢,谢谢小姐。”她连连弯腰,不停地道谢,“谢谢小姐救他。我弟弟是个呆笨的,被人欺负了也只以为是在和他玩,谢谢小姐救他。”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张泠月摆摆手:“没关系,带回去好好洗洗吧。”
“是,谢谢小姐。”那姑娘赶紧抱起春申,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张泠月鞠了一躬,这才匆匆离开。
春申伏在姐姐肩上,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好似还没回过神来。
张泠月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
都是苦命人。
“你管他做莫子?”
张泠月转头,就看见陈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嗑着蟹腿看着她。
张泠月有些意外。
还以为他不在意呢。毕竟刚才看他踹这小孩的时候,脸上表情就轻飘飘的,像踹一只野狗。
“我乐意。”她说。
陈皮嘁了一声。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发丝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发丝。
陈皮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一边走,一边继续嗑蟹腿。
走出一段距离,他忽然想:
那么多钱花给一个傻子。
如果杀了她,他能拿到多少?
张泠月站在原地,看着陈皮的背影消失在江边。
她摸了摸下巴。
张泠月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江上,波光粼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