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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风一更,雪一更

    他们将白玛葬在藏海花花海一带。

    说是花海,其实这个季节什么都看不见。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哪是天。

    四周是花海,也是风四季都能够到达的地方。

    张泠月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小小的雪包,蓦的想起一首诗。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她看着张起灵。

    他蹲在坟前,伸手把墓碑边上的雪拨开,露出下面一小截石头。

    过了一会儿张起灵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走吧。”他说。

    张泠月点头。

    两个人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张泠月回头看了一眼。

    雪地上两串脚印,延伸到远处那个小小的雪包。

    风一吹,雪沫扬起来,把脚印的边缘磨得模糊。

    她转回头,继续走。

    手忽然被握住了。

    张泠月低头,看见张起灵的手握着她的,十指相扣。

    大雪封山,他们走不了。

    德仁上师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放东西。

    张泠月住一间,张起灵住——他也住这间。

    张泠月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毕竟是佛门净地……就算她不信佛也意思意思尊重一下嘛!

    天尊,首先声明弟子没有要替西方教说话的意思。

    可毕竟人在屋檐下……!

    “小官,隔壁那间是你的。”

    张起灵看着她不说话。

    “佛门净地,知道吗?”

    张起灵摇头。

    张泠月扶额:“你就不能装一下知道?”

    张起灵认真道:“不想装。”

    张泠月:“……”

    她看着他的眼睛,败下阵来。

    “行吧行吧。”她摆手,“住可以,但是——”

    她盯着他:“不许乱动。”

    张起灵点头。

    “不许半夜踢人。”

    点头。

    “不许打呼噜。”

    点头。

    “你打呼噜吗?”虽然张泠月印象里没有被吵醒过,但万一是她睡得太沉了呢!

    张起灵摇头。

    张泠月满意了:“行,进来吧。”

    张起灵抱着自己的铺盖卷,乖乖进屋。

    张泠月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黏人了?

    墨脱的日子很慢。

    每天醒来,窗外是白的。白的雪,白的山,白的天。

    偶尔有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太刺眼了。

    张泠月在这里习惯了早起。

    她起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不在床上了。

    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的张起灵蹲在墙角,正对着一堆雪发呆。

    “小官,干嘛呢?”

    张起灵回头看她,认真道:“堆雪人。”

    张泠月挑眉,走过去看。

    地上确实有一个雪人,如果那能叫雪人的话。

    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脑袋,两个树枝插在两边当手。

    脸上戳了两个洞当眼睛,一道弯弯的划痕当嘴巴。

    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张泠月看了一眼,正想夸两句,忽然发现不对劲。

    那雪人脑袋上,左右两边各戳了一小撮雪,像是——

    “这是……”她指着那两撮雪。

    张起灵看着她,“角。”

    张泠月愣住了。

    角?

    她低头看看雪人,又看看张起灵,一下就明白过来。

    这是她。

    那个“角”,是她平时梳的发髻。

    张起灵已经转回去,继续往雪人身上拍雪。

    “还有一个。”他说。

    张泠月蹲下来,看着他忙活。

    过了会儿,旁边又堆起一个雪人。

    这个比刚才那个大一点,没有角,但背上戳了一根细长的树枝,斜斜地伸出来,像是……

    “刀?”她问。

    张起灵点头。

    “这是你?”

    点头。

    张泠月看着那两个并排站着的雪人,笑了。

    一个有小角,一个背着刀,挨在一起挤在墙角,看起来都傻乎乎的。

    “挺好看的。”

    张起灵抬眼看着她,目光里藏着期待。

    “真的?”

    “真的。”

    中午吃饭,是酥油茶和糌粑。

    张泠月已经吃习惯了,甚至觉得挺香。她捏着糌粑,大口大口地啃,一边啃一边看张起灵。

    张起灵正专心致志对付手里的食物。

    “小官。”

    张起灵抬头。

    “好吃吗?”

    张起灵点头。

    张泠月看着他,忽然起了坏心思。

    “你知道糌粑是怎么做的吗?”

    张起灵摇头。

    “青稞炒熟,磨成粉,然后——”她笑眯眯的说,“用酥油茶和着,用手捏。”

    张起灵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手里的糌粑,表情没什么变化。

    张泠月继续:“用手捏哦。就跟你刚才捏雪人一样。”

    张起灵回想,“雪人是用雪捏的。”

    张泠月点头:“对,糌粑是用手捏的。”

    张起灵看着她,眼神有些困惑。

    张泠月忍着笑:“所以你现在吃的,是别人捏了很久的。”

    张起灵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捏得圆圆润润的糌粑团,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张嘴,咬了一口。

    张泠月:“……”

    他不介意的吗?

    张起灵嚼着,抬眼看见她的表情,忽然开口:“你捏的我也吃。”

    张泠月愣了一下。

    张起灵认真道:“你捏的,更好吃。”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她别开眼,低头啃糌粑。

    可恶,到底是谁教坏了他?

    下午没事做,张泠月靠在窗边看雪。

    张起灵坐在她旁边,也看雪。

    张泠月忽然开口:“小官。”

    “嗯。”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张起灵摇头。

    “真的?”

    “真的。”

    张泠月侧头看他:“那你在想什么?”

    张起灵看着她,“在想你。”

    张泠月:“……”

    她深吸一口气:“除了想我呢?”

    张起灵认真思考,然后说:“想你刚才的样子。”

    “刚才什么样子?”

    “吃东西的样子。”

    “还有呢?”

    “走路的样子。”

    “还有?”

    “说话的样子。”

    “还有?”

    张起灵想了一下:“笑的样子。”

    张泠月放弃挣扎了。

    这孩子脑子里全是她。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他依赖她,信任她,把她当成全世界。

    害怕的是——

    她不敢往下想。

    晚上睡觉,张起灵照例挨着她躺下。

    屋里烧着炉子,两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挤在一起,倒也不冷。

    张泠月看着房梁发呆,叫了他一声。

    “小官。”

    “嗯。”

    “你说,等雪化了,咱们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张泠月笑了:“我去哪儿你都跟着?”

    “嗯。”

    “要是我去的地方很危险呢?”

    “跟着。”

    “要是我去的地方你去不了呢?”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过身看着她,异常认真的说:“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张泠月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睡吧。”

    张起灵“嗯”了一声,往她身边蹭蹭,脑袋埋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久到张泠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耳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泠月。”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张泠月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会。”她轻声说。

    张起灵没再说话。

    呼吸渐渐均匀。

    张泠月看着黑暗中的房梁,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此刻,她想让他信。

    第二天早上,张泠月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坐起来醒神,然后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推门出去,就看见张起灵蹲在墙角,正在给那两个雪人“修修补补”。

    昨天那个有角的雪人,脑袋上多了一圈东西。

    他用什么把雪搓成细细的条,一圈一圈围在脑袋上。

    旁边那个背着刀的雪人,身上也多了些纹路。

    张泠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修什么呢?”

    张起灵没有回头,“让它更像你。”

    张泠月看着那个雪人脑袋上那圈“头发”,忍不住笑了。

    “你见过谁头发长这样?”

    张起灵想了想,指着她垂在肩上的发丝:“这样。”

    张泠月低头看看自己的头发,又看看雪人脑袋上那圈奇怪的“发髻”,明白他在努力还原什么。

    张泠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傻不傻。”

    张起灵摸了一下额头,继续修。

    张泠月看着他修。

    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的,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小官。”

    张起灵抬头。

    张泠月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

    “进屋吧。”她说,“该吃早饭了。”

    张起灵点头,站起来,看了那两个雪人两眼。

    然后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踩着雪,慢慢走回屋里。

    身后,两个雪人并排站在墙角,一个有小角,一个背着刀。

    雪落在它们身上,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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