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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阿妈

    床上的人有了呼吸。

    但也仅仅是有了呼吸。

    张起灵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雪山上的石头。还有一些粗糙,指腹有薄茧。

    这是张泠月没想到的。

    她以为沉睡十几年的人,皮肤应该是细腻的。

    但那双手的粗糙告诉她,在沉睡之前,白玛也吃了不少苦的。

    来的路上,张泠月跟他说过一些事。

    张隆安调查到的,关于白玛的事。

    听那些关于母亲的他从未听过的故事,张起灵没有问太多。

    他想着,想着她会是什么样的人。

    张起灵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不管怎么想,心中都只有一个模糊的怀抱和笑容。

    很模糊,模糊到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母亲。

    他突然好难过。

    张泠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

    他就跪在那里紧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他的心在疼。

    张泠月叹了口气。

    “小官,闭上眼睛。”

    张起灵抬起头,有些不解。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乖乖闭上眼睛。

    张泠月深吸一口气,走到白玛身侧。

    她抬起手,调动体内的灵炁,缓缓伸向白玛的额头。

    灵炁从白玛的天庭汇入,在她体内游走,试图唤醒那具沉睡多年的身体里的生机。

    但毒素沉淀得太久了。

    太久了。

    那些藏海花的毒,已经渗透到她身体的每一寸,每一个角落。

    它们安静地蛰伏着,像冬眠的蛇,等待着被唤醒,然后在三天内,彻底吞噬她的生命。

    张泠月没办法清除那些毒。

    她只能试着让白玛醒来一次。

    三天之内,醒来一次。

    至于什么时候醒,她不知道。

    她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张泠月轻轻抚上张起灵紧握着白玛的手。

    “她很想你,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到外面等你们,好不好?”

    张起灵看着她轻轻点头。

    张泠月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张泠月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渐渐西斜的太阳。

    生离死别。

    她见过太多次了。

    但这一次,她忽然有点难受。

    让她醒来那么短的时间,就要永远离开自己的孩子。

    会不会更加痛苦?

    张泠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换成是她,她宁愿不醒。

    “呵。”她轻轻笑了一声,“张泠月啊张泠月,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没人回答她。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经幡的声音。

    白玛醒来,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张起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坐在床边,握着白玛的手,没有动过。

    一天一夜,没有进食,没有合眼。

    他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

    然后,奇迹来了。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刚刚苏醒的迷茫,在对上张起灵的那一刻,瞬间有了聚焦。

    她看着他。

    虽然孩子在襁褓时期就与自己分离,但再次相见她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的孩子。

    “小官。”

    白玛的声音很轻很哑,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张起灵看着她,没有回应。

    但白玛不在乎。

    她伸出手,颤巍巍的摸上他的脸。

    那只手很凉,让张起灵整个人都僵住了。

    “长这么大了。”她轻声说,“真好看。”

    张起灵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妈。”

    就两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眶里滑落下来。

    一滴泪。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也会哭。

    白玛看着他,看着那滴泪,眼眶也红了。

    但她还在笑。

    “傻孩子。”她轻声说,“哭什么?”

    张起灵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只是忽然觉得很难受。

    又很高兴。

    门外,靠着柱子的张泠月叹了口气。

    她听见了那一声“阿妈”,也听见了里面的沉默。

    她抬头看着天,看着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张泠月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刺眼。

    门从里面打开了,张起灵站在门口。

    张泠月愣了一下:“小官?你怎么出来了?”

    “阿妈想见你。”他说。

    张泠月歪了一下头:“我?”

    张泠月跟着张起灵走进禅房。

    白玛靠在床头,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走到床边,看着她站在张起灵身侧。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是你。”她说。

    张泠月一愣:“您认识我?”

    白玛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是你。”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我生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一脉的孩子,血脉越纯,感情越淡。我怕他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怕他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牵挂。”

    她看着张泠月,笑了。

    “但现在,他有了。”

    张泠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玛伸出手。

    她轻轻握住张起灵的手,又握住张泠月的手。

    然后把两个人的手叠放在一起。

    “替我照顾他。”她说,“好吗?”

    张泠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张起灵的手很热,白玛的手很凉,而她的手在中间,被两种温度包裹着。

    她抬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垂着眼,看着那双手。

    偏偏她就心软了。

    “好。”

    白玛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牵挂。

    那一天,张泠月没有出去。

    她就坐在角落里,看着白玛和张起灵说话。

    白玛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十几年的话都说完。

    说他小时候的事。

    说他出生时的样子,小小的,皱皱的,却一声都不哭。

    说她当年抱着他刚出生时的他,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是因为他那么健康,那么漂亮。害怕是因为她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开他了。

    说他的名字。

    说“小官”这两个字是她想了很久很久才想出来的。就要普普通通,简简单单,像这世上所有普通孩子一样,被父母教着慢慢长大。

    说她的遗憾。

    说她多想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走路,学说话,看着他和其他孩子们成为朋友,看着他长成英俊的少年,看着他娶妻生子,过上她这辈子都没过上的普通日子。

    张起灵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他不太会说话,但他一直都在认真听。

    傍晚的时候,白玛累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夕阳,轻声道:“真好看。”

    张泠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雪山被夕阳染成金色。

    日照金山。

    白玛忽然笑了。

    “从小到时候,我就喜欢看夕阳。”她说,“你被带走后的每一次看,就在想,要是能和小官一起看就好了。”

    她转过头看着张起灵。

    “现在,终于能一起看了。”

    张起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白玛伸出手,轻轻摸上他的脸。

    那只手比之前更凉了。

    张起灵感觉到那凉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想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想说“阿妈你别走”,想说“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想说——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玛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此刻的夕阳。

    “我想睡在有风的地方。”她轻声说,“以后,风会带我找到你…找到拂林……”

    拂林。

    张起灵知道那是谁,那是她心里装着的另一个人。

    他的父亲。

    白玛看着他愣神的样子,轻轻的笑了一下。

    “没关系。”她说,“你不记得他,没关系。我知道他就够了。”

    白玛闭上眼睛。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镀上一层暖色。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张起灵坐在床边看着她,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她已经凉下来的手背上。

    张泠月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

    张起灵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干净得像是雪山上的湖。

    但他眼底,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悲伤。

    张泠月俯下身抱住他。

    “我在。”

    张起灵把头埋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夕阳渐渐沉入雪山,风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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