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张泠月和张起灵面对面坐着下象棋。
棋子和棋盘是张起灵用木头临时雕刻的,勉强能用。
棋盘上的线歪歪扭扭棋子大小不一,但好歹能分出车马炮。
张泠月盘着手里的多宝手串,心思有些分散。
这手串是白玛清醒时给她的。
白玛下葬后她本来想还给张起灵,但他拒绝了。
“会弄丢。”他是这么说的。
真是个实诚孩子。
张泠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串——红珊瑚、绿松石、蜜蜡,圆珠串成,可以绕三圈。
藏族文化很钟爱这三宝,据说能辟邪祈福。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张起灵。
他正低头盯着棋盘,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张泠月也不催他,安安静静的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下下棋,发发呆,消磨一个傍晚。张泠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张泠月还在出神,张起灵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官?”张泠月一愣。
没有回应。
她抬头对上张起灵的眼睛。那眼神,太冷了。
那双眼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在她面前,张起灵从来不会这样。
张泠月心里一紧,正要起身,张起灵已经转身要走。
“小官。”
她伸手去拦。
手刚伸出去,张起灵猛地回身,一拳朝她面门砸来。
张泠月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后仰,堪堪躲过那一拳。
拳风从她脸侧擦过,带起几缕发丝。
怎么会这样?
“小官,是我。”她一边后退,一边开口。
张起灵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睛空得吓人,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看见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他再次扑上来,拳脚带着凌厉的劲风,一招一式全是杀招。
张泠月觉得眼前的人是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
她不再一味防守,开始反攻。
屋子里的木桌椅被两人赤手空拳打得散了架。
张泠月一掌劈向张起灵肩头,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向她肋下。
她扭腰避开,膝盖顶上他小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硬挨了这一下,同时一拳砸向她面门。
张泠月偏头,拳头擦着她耳朵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
墙面龟裂,簌簌往下掉灰。
她知道再这样耗下去大事不妙。
张起灵现在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敌我不分。
他本身就是张家这一代最强的战力,真要近身肉搏拼到底,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必须让他清醒过来。
张泠月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欺身而近。
张起灵一拳砸来,她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同时整个人贴了上去。
手臂环上他的颈部,双腿缠上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背后。
裸绞。
张起灵挣扎,力道大得惊人。张泠月咬紧牙关,死死锁住。
同时,她调动体内的灵炁。
这东西她平时很少用,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灵炁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涌入张起灵体内。
他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张泠月不敢松懈,继续输送。
一下。
两下。
三下。
张起灵的身体忽然僵住。
然后软了下来。
张泠月松开手,从他背上下来。
张起灵站在原地,晃了晃,眼神渐渐清明。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迷茫,还有一丝恍惚。
“泠月……”
他叫了一声。
然后眼睛一闭,直直往前倒。
张泠月伸手接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他好重。
张泠月抱着他,感觉肩上的分量沉甸甸的。
张泠月低头,看见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
他动了一下嘴唇。
“对不起。”
都这样了,还说对不起?
她抱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妙。
很不妙。
难道这就是三长老曾经同她说过的——
“天授。”
张泠月猛地抬头。
德仁上师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一身暗红的僧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他走进房间,在满地的狼藉中穿行,走到她身边,弯腰帮她扶起张起灵。
张泠月看着他,目光沉沉。
“你曾亲眼目睹过天授?”她问。
德仁上师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先把他扶到床上。”
张起灵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张泠月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眉头紧锁。
德仁上师站在一旁,也看着他。
“你知道多少?”德仁上师开口。
张泠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张家档案里有记载。历代族长,大多经历过这个。”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德仁上师看着她,目光深邃。
“他本来应该更早经历的。”他说,“但因为一些原因,推迟了。”
张泠月心里一紧。
她想起这些年,小官一直跟在她身边。
从放野回来,到继任族长,到现在。他经历过很多,但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
是因为她?
她不知道。
张泠月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红珊瑚、绿松石和蜜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天授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德仁上师说,“他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经历这样的事情。每次醒来,都不会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去往何方……能撑过去,他就是真正的族长。撑不过去——”
他没说完,可张泠月懂。
她低头看着张起灵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张泠月握住他的手。
“有办法吗?”她问。
德仁上师看着她,“有。”
张泠月抬头。
“你。”
张泠月愣住了。
“那个意识太庞大,太沉重,会压垮一个人原本的意识。”德仁上师说,“但他心里有你。你是他的锚,能让他不被那些意识冲散。”
“只要你在,他就不会完全迷失。等脑海里的记忆再度回想起来时,他会记得回来找你。”
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但你要想清楚。”他说,“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对他来说痛苦,对你也一样。”
张泠月沉默了一会儿。
德仁上师转身慢慢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他早晚会再次经历天授,你该和他好好谈谈。”
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张泠月和张起灵。
张泠月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即使在沉睡中也紧紧抓着她的手。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小官,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