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家老宅出来,天光愈发黯淡。
风停了,雪也停了。
来时兴高采烈的江明月,此刻却耷拉着脑袋,走在三人中间,一言不发。
她身上那件火红色斗篷,在灰白天地间本该亮眼,此刻却透着几分落寞。
白知月与顾清清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不紧不慢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
她们没有说话,但那目标明确的步伐,已经表明了一切。
江明月越走越慢,脚下的积雪被她踢得四处飞溅,发出噗噗的闷响。
她心里堵着一股无名火,烧得浑身都不自在。
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自己先怀上了?
她还想着开春之后,跟着苏承锦一起去草原上策马扬鞭,去亲眼看看那壮阔的北境风光,去亲手砍下几个大鬼国蛮子的脑袋。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一想到自己未来几个月,甚至一年,都要被当成一个瓷娃娃一样供在王府里,每天喝着那些苦涩的安胎药,连大步走路可能都会被念叨,她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走着走着,眼看王府那高大的门楣遥遥在望。
江明月忽然脚下一顿,不走了。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停在了长街中央。
白知月和顾清清也随之停下,一左一右地看着她,眼神平静。
“走啊。”
白知月淡淡开口。
“不走!”
江明月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顾清清柔声劝道:“别闹脾气了,殿下还在府里等着呢。”
“我不管!”
江明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心一横,身子一矮,竟是直接蹲在了地上。
她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了进去。
这个举动,让素来冷静的白知月和顾清清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哪里还有半点平陵郡主、安北王妃的威风,分明就是个耍赖撒泼的小姑娘。
“江明月,你起来。”
白知月蹙眉道。
“不起!”
江明月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
顾清清叹了口气,也蹲下身子,试图去拉她的胳膊。
“明月,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快起来,让旁人看见了笑话。”
“我不管!我不要回去!”
江明月耍起了无赖,把头埋得更深了。
白知月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语气却依旧平静。
“你确定不起来?”
“确定!”
“好。”
白知月点了点头,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那你就在这蹲着吧。”
“我和清清现在就回府,去书房找殿下。”
“我们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今日我们去了温先生那里,温先生说了什么,你又是什么反应。”
听到这话,江明月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漂亮的凤眸已经变得红通通的。
她恶狠狠地瞪着白知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敢!”
白知月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
“你看我们敢不敢。”
江明月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心口疼。
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你们要是敢去告密!”
“我……我就立刻去军营!”
“我找一匹最烈的马!”
“在校场上骑它三天三夜!”
“我看你们到时候怎么跟苏承锦交代!”
然而,白知月却依旧镇定自若。
她与顾清清对视了一眼,顾清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白知月重新将目光投向江明月,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江明月彻底愣住。
“好啊。”
“你现在就去。”
“我和清清陪你一起去。”
江明月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
白知月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清晰而缓慢。
“我说,你若真要去军营骑那烈马,我和清清,就陪着你一起去。”
“你骑多久,我们就在旁边陪你站多久。”
“然后,我们三个,再一起去殿下面前领罚。”
“到时候,殿下问起来,我们就说,是王妃身子不适,心情烦闷,我们两个做姐妹的,没能劝住,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你觉得,殿下是会心疼你这个胡闹的,还是会心疼我们两个被你连累的?”
江明月的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那点小心思,被白知月看得透透的。
一旁的顾清清,见火候差不多了,也柔声开口,递上了最致命的一击。
“你别忘了,温先生已经知晓此事了。”
“就算我们不说,殿下迟早也会从别人口中知道。”
“你想想,是咱们三个主动去说,还是让殿下从旁人那里听来风声,再来质问我们,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
“到时候,殿下只会觉得我们三个合起伙来骗他,那才是真的会动怒。”
这番话,从头到脚浇灭了江明月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
是啊。
纸是包不住火的。
温清和是苏承锦极为信任的医师,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与其被动地被发现,惹得苏承锦震怒,倒不如……
江明月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我……我起来还不行吗……”
最终,她泄了气,声音弱弱地说道。
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雪,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威胁人的气势。
白知月和顾清清相视一笑,再次一左一右地架住她,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这一次,江明月没有再反抗。
穿过王府的前院,绕过影壁,三人直奔后院的书房。
离得老远,还没到门口,她们就听到书房里传来了苏承锦沉稳的声音,夹杂着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应和。
“百里琼瑶用兵颇为老道,但降卒与我安北军老卒之间的磨合尚需时日,战损比估计还要多估算一成。”
这是上官白秀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根据预估,粮草的消耗估计也要提上一成……”
这是诸葛凡的声音。
江明月脚步一顿。
这些,本该是她最关心,也最想参与的事情。
可现在,这些都将与她无关了。
她将被排除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北伐大业之外。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再次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还带着议事的严肃,可当他们看到门口气氛怪异的三位夫人时,皆是微微一愣。
尤其是看到被夹在中间,眼圈泛红,一脸委屈的王妃时,两位智囊,瞬间便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气息。
这……是后院的风波?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极有默契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风紧,扯呼!
两人几乎是同时对着三位夫人躬身一礼,连客套话都没多说一句,便脚下抹油似的,快步告退,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书房门口,只剩下三位风姿各异的女子,气氛愈发微妙。
江明月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苏承锦温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白知月和顾清清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两人一左一右,半推半就地,将还在做最后挣扎的江明月送进了书房。
书房内,暖意融融。
苏承锦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军报,正抬头看向门口。
当他看到江明月那副眼圈泛红,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和我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目光越过江明月,带着一丝询问,投向了她身后的白知月和顾清清。
出什么事了?
谁惹她了?
面对苏承锦的目光,白知月和顾清清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这个动作,让苏承锦更加疑惑了。
不是受了委屈?
那这般模样是做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朝着江明月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沉稳安心的气息也随之而来。
江明月却把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就是不敢看他。
“怎么了?”
苏承锦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江明月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她猛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没……没人欺负我。”
“那为何这副表情?”
苏承锦伸出手,想去抬她的下巴。
江明月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这个举动,让苏承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苏承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能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江明月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怕苏承锦生气,又觉得委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看着她这副模样,白知月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办法。
她上前一步,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药包,轻轻地放在了苏承锦的书案上。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苏承锦的目光,被那个药包吸引了过去。
那是最常见的牛皮纸药包,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清秀的小字,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
“这是……”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白知月没有绕弯子,言简意赅地开口。
“今日午后,我们几个,去了一趟温先生的宅子。”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我们想让温先生帮忙瞧瞧身子,看看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低着头的江明月,继续说道。
“温先生为我们三人依次诊了脉。”
“我与清清,身子都并无大碍。”
“只是……”
白知月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温先生说,王妃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脉象沉滑,是为喜脉。”
“这包药,是温先生开的安胎方。”
……
当一个多月的身孕这七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苏承锦感觉自己的脑子宕机了。
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那七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地,轰鸣着。
有喜了?
明月她……
苏承锦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没了表情。
那双总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只剩茫然失神。
他下意识地,缓缓转过头。
目光,先是落在了书案上那个小小的药包上。
安胎方。
温清和开的。
然后,他的目光,又机械地移到了江明月依旧平坦得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上。
这里……
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了江明月那张因为紧张和心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整个过程,缓慢得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的画卷。
十个呼吸。
二十个呼吸。
苏承锦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那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长时间的空白。
书房内,安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到窗外积雪融化,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江明月的心,随着他这漫长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不高兴。
他肯定生气了。
他是不是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了他的累赘?
种种纷乱的念头,开始啃噬着她的心。
她绞着衣角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他雷霆般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在江明月因为他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快要崩溃时。
苏承锦,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江明月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执掌千军万马,书写关北未来的手。
那只曾于谈笑间,定下无数人生死的手。
此刻,这只手,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的目标,是江明月依旧平坦的小腹。
他想去碰一碰。
想去感受一下,那份真实。
然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的衣料时,却又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仿佛那下面,是什么绝世的珍宝,又是什么一触即碎的幻梦。
他竟然……有些不敢。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荒谬。
他苏承锦,两世为人,何曾有过如此不知所措的时刻?
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可以在朝堂诡谲中运筹帷幄。
可现在,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面对自己即将成为一个父亲的事实,他那颗总是冷静自持的心,彻底乱了方寸。
最终,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苏承锦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份汹涌而至的,混杂着震惊、狂喜、茫然与后怕的复杂情绪,勉强压了下去。
他再次抬起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白。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江明月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感。
下一刻。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那个还在惴惴不安的小女人,轻轻地,却又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没有情欲的炽热,没有战后的慰藉。
只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后怕,和一种珍之重之的小心翼翼。
江明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躯,心跳得有多快,多乱。
她也能感觉到,他拥抱自己的力道,是多么的克制,生怕弄疼了自己。
“胡闹。”
苏承锦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仅仅两个字。
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只有满满的,压抑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江明月听到这两个字,眼眶一热,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闷闷地开口。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没用了……”
苏承锦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瓜。”
“我怎么会生气。”
“我只是……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脆弱。
他怕。
怕自己一时的疏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良久。
苏承锦才缓缓松开了怀抱。
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江明月脸上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情感,无需言语。
他转过身,看向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欣慰笑容的白知月和顾清清。
“你们两个……”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却又带着一丝郑重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麻烦你们了。”
白知月与顾清清立刻会意。
两人齐齐对着苏承锦福了一礼。
“殿下放心。”
白知月柔声说道。
顾清清也跟着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与知月,定会照看好王妃的。”
江明月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麻烦她们什么?
白知月转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江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我和清清,就是你的贴身监管。”
“王妃殿下,还希望您日后,不要让我们两个为难才好。”
顾清清也附和着,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们是奉命行事。
江明月瞬间明白了。
这是……被彻底软禁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苏承锦,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眼神,可怜兮兮,充满了求助。
然而,苏承锦只是笑着伸出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没得商量。”
四个字,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江明月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统一战线的人,一个运筹帷幄的夫君,两个笑里藏刀的好姐妹,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她跺了跺脚,满脸都写着不甘心。
“哼!”
“你们就知道合起伙来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