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刮过苍茫的草原。
万人的怀顺军,像一条沉默的黑色长龙,在这片灰白色的天地间缓缓蠕动。
队列算得上整齐,但那股无形的隔阂,依旧清晰可辨。
一边,是经历过血火考验,眼神冷硬的安北军老卒。
另一边,是新近归降,神情复杂,带着几分桀骜与不安的草原降卒。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凛冽的寒风中碰撞,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宁静。
军阵之中,最为扎眼的,不是迎风招展的怀顺大旗,而是一个山峦般的身影。
朱大宝。
以及他胯下那头巨兽般的坐骑。
那是一头肩高接近一丈二的恐怖巨马,毛色是野火燎过荒草的枯黄,唯有宽阔的胸口处,生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纯白。
它的一双眼眸,不似寻常马匹的温顺,反而透着一股野性的凶悍。
碗口大的马蹄每一次落下,都让坚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朱大宝那山一般的身躯压在它背上,竟不见丝毫吃力。
不仅如此,这头巨兽的背上,还额外驮着一副叠放整齐的沉重甲胄,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包裹,可它的步伐依旧平稳得可怕,呼吸悠长。
一阵细微的马蹄声靠近。
百里琼瑶策马而来,与朱大宝并行。
她身披制式甲胄,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中,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头裂山蛮的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朱统领。”
百里琼瑶开口,声音清冷,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朱大宝耳中。
“安北王待你,当真是恩宠无双。”
朱大宝正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肉干,闻言,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不解地看向她。
百里琼瑶的视线从裂山蛮的身上收回,看着朱大宝那张纯粹憨厚的脸,平静地解释道。
“你这匹坐骑,名为裂山蛮。”
“就算是草原王庭,也只有几十头的绝品宝驹。”
她的话语很平静。
但一旁的孟晓,以及周围几名耳尖的将领,听到这话,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大鬼王庭才有几十头?
这是何等珍贵!
殿下竟然将此等神驹,随手就赐给了一个憨子?
百里琼瑶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她盯着朱大宝,看似随意地继续说道。
“此等宝驹,只应出现在王庭最核心的牧场。”
“却在逐鬼关附近被殿下所得,当真是有些蹊跷。”
这话语里,藏着钩子。
既是在试探朱大宝是否知晓内情,也是在暗示,安北王府的触手,或许早已伸到了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地方。
然而,朱大宝完全没听懂。
他只是听明白了,这马很厉害。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高兴地拍了拍裂山蛮粗壮的脖颈,那力道让战马打了个响鼻,却不见丝毫不适。
“它能驮得动俺。”
朱大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回应。
“还能让俺披上甲,再拿上东西。”
“是好马,俺喜欢。”
最朴素的逻辑,最直接的结论。
能驮动我,还能带东西,所以是好马。
百里琼瑶精心准备的试探,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她看着朱大宝那清澈见底的眼神,心中那丝怀疑,不由得动摇了。
难道……他真的只是个纯粹的憨子?
她压下心中的思绪,脸上不动声色,反而耐心地解释起来。
“裂山蛮,是天生的负重王者,寻常战马驮一人一甲已是极限,它却能负五百斤而行。”
“它日行可达三百里,且从不挑食,草根树皮亦可果腹,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存活。”
“最关键的是,它性情暴烈,冲锋陷阵之时,其冲撞之力,不亚于猛兽出笼。”
朱大宝听得似懂非懂,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嗯嗯嗯。”
周围的孟晓等人,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再次刷新了对朱大宝在殿下心中地位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
这简直是把一件镇国之宝,当成了寻常的代步工具!
殿下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军阵的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伏在马背上,以一种近乎不要命的速度狂奔而回,战马的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报——!”
那斥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变得尖利刺耳。
“报!将军!”
他勒紧缰绳,脸色煞白如纸。
“前方十里!”
“发现王庭游骑军主力!”
“黑……黑压压一片!”
“人数……人数约莫万人!”
“正朝我军方向,高速奔袭而来!”
霎时间,军阵中那股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凝固!
肃杀之气,陡然弥漫开来。
十里!
对于步卒而言,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但对于骑兵冲锋,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
甚至更短!
这个距离,已经没有从容布阵的时间了。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
百里琼瑶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那双凤眸之中,闪过无数道精光,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
几乎是在斥候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她便做出了决断。
“传我将令!”
她的声音,冰冷而果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全军备战!”
她勒转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我亲率五千降卒骑军,于正面迎敌,迟滞敌军锋芒!”
此言一出,那些降卒将领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而安北军这边的将领,则是微微松了口气。
百里琼瑶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目光转向孟晓,继续下令。
“孟晓!”
“你即刻带着朱统领及麾下五千安北军精锐,向左翼转向,脱离正面战场!”
“寻找战机,从侧翼给予敌军致命一击!”
这个命令,听起来天衣无缝。
主帅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迎战最凶悍的敌人,将己方最精锐的部队保存下来,作为决定胜负的奇兵。
有担当,有谋略。
然而,孟晓的心头,却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百里琼瑶的真实意图。
这哪里是身先士卒!
这分明是一次毫不掩饰的夺权!
正面战场,瞬息万变。
一旦开战,侧翼的部队何时切入,从何处切入,全凭正面主帅的号令。
她将苏承锦的嫡系部队调离,自己掌控了正面战场的绝对指挥权。
此战若胜,首功是她百里琼瑶的。
此战若败,她也可以说安北军精锐未能及时支援,责任不在她一人。
更深一层,她是在试探。
试探孟晓,试探朱大宝,试探他们这些安北王嫡系,是否会听从她这个新任主帅的号令。
这是一步阳谋。
孟晓心中念头急转,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接令,则兵权旁落。
不接,便是阵前抗命,动摇军心。
他正要咬牙领命,准备事后再向殿下禀明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憨厚的,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忽然响彻在死寂的阵前。
“你去一旁。”
是朱大宝。
他看着百里琼瑶,挠了挠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大脑都瞬间宕机的话。
“俺留正面。”
凛冽的寒风,似乎停止了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山峦般的身影上。
孟晓准备领命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满脸错愕地看着朱大宝,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些安北军的将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百里琼瑶身后的那些降卒头人,更是神情呆滞,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百里琼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着朱大宝,那张憨厚纯粹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仿佛不明白大家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他……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吗?
不可能!
自己刚才的命令,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就算是苏承锦以及他那几个谋士亲至,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憨子,怎么可能……
难道,这是苏承锦提前授意的?
是在用这个憨子,来敲打自己?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百里琼瑶的脑海中闪过,让她那颗总是冷静异常的心,第一次,乱了。
就在她心绪翻腾之际,朱大宝又开口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没说清楚,又挠了挠头,用一种更加理所当然的语气,看着百里琼瑶,认真地补充道。
“俺不知道啥时候该打。”
“留在正面,看得清楚,也方便。”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眸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纯粹的信任。
“你应该会看准时机来帮我的,对吧?”
百里琼瑶彻底愣住了。
她精心设计的,用以夺取战场主导权的阳谋,被这两句最简单、最质朴的话,轻而易举地,从根基上彻底瓦解。
甚至,被反将了一军!
最后这句,看似是天真的询问。
实则,却将战场指挥的最高权限,以及救援的责任,像一个包裹一样,完完整整地,扔回到了她的手上。
现在,变成了她百里琼瑶,需要看朱大宝的脸色行事。
她需要判断,何时才是支援的准时机。
支援早了,是抢功。
支援晚了,导致大军受损,那便是她百里琼瑶指挥失当,居心叵测。
主动与被动,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百里琼瑶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发闷的刺痛。
她再次看向朱大宝。
那双眼睛,清澈,憨厚,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要么,是这个憨子已经蠢到了某种天人合一的境界,无意中说出了最符合战场至理的话。
要么,就是他背后那个男人,安北王苏承锦,已经将人心算计到了一个神鬼莫测的地步。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好。”
最终,百里琼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她不再纠结,那双凤眸中的所有情绪,在一瞬间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冰冷与果决。
既然算计无用,那便用实力说话。
她猛地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降卒骑军,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
“向左翼转向,准备侧翼突袭!”
“末将,遵命!”
她对着朱大宝的方向,沉声说出这四个字,随即不再有任何犹豫,一夹马腹,率先朝着侧翼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千降卒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片乌云,迅速脱离了主阵。
孟晓呆呆地望着百里琼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依旧一脸状况外的朱大宝,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这就……解决了?
他急忙凑到朱大宝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大宝!你……你刚才那话,是谁教你的?”
朱大宝茫然地转过头,看着他。
“啊?没人教啊。”
他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挠着头,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
“她看着不像坏人,应该不会骗俺跑了吧?”
孟晓听到这个回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完了。
这个憨子,是真的憨。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孟晓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跟这个憨子,根本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沟通。
算了。
打仗,他总该是懂的。
朱大宝不再理会孟晓,他那双纯粹的眼眸,望向了正前方。
那里的地平线上,已经有隐约的烟尘升腾而起。
他忽然转过身,朝着后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把俺的斧头拿来!”
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整个军阵上空回荡。
后方的军士闻声,身体齐齐一震。
两名身材最为魁梧的亲卫,立刻从一辆专门的器械车上,吃力地抬下了一柄被厚重油布包裹着的巨大兵器。
油布揭开。
一柄造型狰狞恐怖的乌铁开山巨斧,出现在众人眼前。
斧柄长达九尺,由某种不知名的坚韧木料制成,上面缠绕着细密的防滑皮索。
而那斧刃,更是阔大如门板,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森然寒芒。
整柄巨斧,重达八十斤!
两名亲卫抬着它,一步步走向朱大宝,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额头上青筋暴起。
然而,朱大宝只是随意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那柄重达八十斤的开山巨斧,从两名亲卫的手中,单手抄了起来。
那感觉,不像是拿起一柄沉重的兵器。
更像是从地上,捡起了一根趁手的柴火。
他将巨斧随意地往肩膀上一扛。
前方。
地平线上的烟尘,愈发浓烈。
万马奔腾的轰鸣声,如滚滚雷霆,由远及近,开始震动着所有人的耳膜。
一股惨烈血腥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大鬼的游骑军,到了!
朱大宝扛着那柄与他身形相得益彰的恐怖凶器,眺望着敌军来袭的方向。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纯粹的,甚至带着几分喜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