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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憨将肩扛开山斧,敢凭蛮力镇狼烟

    北风如刀,刮过苍茫的草原。

    万人的怀顺军,像一条沉默的黑色长龙,在这片灰白色的天地间缓缓蠕动。

    队列算得上整齐,但那股无形的隔阂,依旧清晰可辨。

    一边,是经历过血火考验,眼神冷硬的安北军老卒。

    另一边,是新近归降,神情复杂,带着几分桀骜与不安的草原降卒。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凛冽的寒风中碰撞,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宁静。

    军阵之中,最为扎眼的,不是迎风招展的怀顺大旗,而是一个山峦般的身影。

    朱大宝。

    以及他胯下那头巨兽般的坐骑。

    那是一头肩高接近一丈二的恐怖巨马,毛色是野火燎过荒草的枯黄,唯有宽阔的胸口处,生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纯白。

    它的一双眼眸,不似寻常马匹的温顺,反而透着一股野性的凶悍。

    碗口大的马蹄每一次落下,都让坚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朱大宝那山一般的身躯压在它背上,竟不见丝毫吃力。

    不仅如此,这头巨兽的背上,还额外驮着一副叠放整齐的沉重甲胄,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包裹,可它的步伐依旧平稳得可怕,呼吸悠长。

    一阵细微的马蹄声靠近。

    百里琼瑶策马而来,与朱大宝并行。

    她身披制式甲胄,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中,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头裂山蛮的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朱统领。”

    百里琼瑶开口,声音清冷,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朱大宝耳中。

    “安北王待你,当真是恩宠无双。”

    朱大宝正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肉干,闻言,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不解地看向她。

    百里琼瑶的视线从裂山蛮的身上收回,看着朱大宝那张纯粹憨厚的脸,平静地解释道。

    “你这匹坐骑,名为裂山蛮。”

    “就算是草原王庭,也只有几十头的绝品宝驹。”

    她的话语很平静。

    但一旁的孟晓,以及周围几名耳尖的将领,听到这话,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大鬼王庭才有几十头?

    这是何等珍贵!

    殿下竟然将此等神驹,随手就赐给了一个憨子?

    百里琼瑶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她盯着朱大宝,看似随意地继续说道。

    “此等宝驹,只应出现在王庭最核心的牧场。”

    “却在逐鬼关附近被殿下所得,当真是有些蹊跷。”

    这话语里,藏着钩子。

    既是在试探朱大宝是否知晓内情,也是在暗示,安北王府的触手,或许早已伸到了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地方。

    然而,朱大宝完全没听懂。

    他只是听明白了,这马很厉害。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高兴地拍了拍裂山蛮粗壮的脖颈,那力道让战马打了个响鼻,却不见丝毫不适。

    “它能驮得动俺。”

    朱大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回应。

    “还能让俺披上甲,再拿上东西。”

    “是好马,俺喜欢。”

    最朴素的逻辑,最直接的结论。

    能驮动我,还能带东西,所以是好马。

    百里琼瑶精心准备的试探,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她看着朱大宝那清澈见底的眼神,心中那丝怀疑,不由得动摇了。

    难道……他真的只是个纯粹的憨子?

    她压下心中的思绪,脸上不动声色,反而耐心地解释起来。

    “裂山蛮,是天生的负重王者,寻常战马驮一人一甲已是极限,它却能负五百斤而行。”

    “它日行可达三百里,且从不挑食,草根树皮亦可果腹,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存活。”

    “最关键的是,它性情暴烈,冲锋陷阵之时,其冲撞之力,不亚于猛兽出笼。”

    朱大宝听得似懂非懂,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嗯嗯嗯。”

    周围的孟晓等人,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再次刷新了对朱大宝在殿下心中地位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

    这简直是把一件镇国之宝,当成了寻常的代步工具!

    殿下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军阵的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伏在马背上,以一种近乎不要命的速度狂奔而回,战马的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报——!”

    那斥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变得尖利刺耳。

    “报!将军!”

    他勒紧缰绳,脸色煞白如纸。

    “前方十里!”

    “发现王庭游骑军主力!”

    “黑……黑压压一片!”

    “人数……人数约莫万人!”

    “正朝我军方向,高速奔袭而来!”

    霎时间,军阵中那股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凝固!

    肃杀之气,陡然弥漫开来。

    十里!

    对于步卒而言,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但对于骑兵冲锋,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

    甚至更短!

    这个距离,已经没有从容布阵的时间了。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

    百里琼瑶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那双凤眸之中,闪过无数道精光,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

    几乎是在斥候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她便做出了决断。

    “传我将令!”

    她的声音,冰冷而果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全军备战!”

    她勒转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我亲率五千降卒骑军,于正面迎敌,迟滞敌军锋芒!”

    此言一出,那些降卒将领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而安北军这边的将领,则是微微松了口气。

    百里琼瑶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目光转向孟晓,继续下令。

    “孟晓!”

    “你即刻带着朱统领及麾下五千安北军精锐,向左翼转向,脱离正面战场!”

    “寻找战机,从侧翼给予敌军致命一击!”

    这个命令,听起来天衣无缝。

    主帅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迎战最凶悍的敌人,将己方最精锐的部队保存下来,作为决定胜负的奇兵。

    有担当,有谋略。

    然而,孟晓的心头,却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百里琼瑶的真实意图。

    这哪里是身先士卒!

    这分明是一次毫不掩饰的夺权!

    正面战场,瞬息万变。

    一旦开战,侧翼的部队何时切入,从何处切入,全凭正面主帅的号令。

    她将苏承锦的嫡系部队调离,自己掌控了正面战场的绝对指挥权。

    此战若胜,首功是她百里琼瑶的。

    此战若败,她也可以说安北军精锐未能及时支援,责任不在她一人。

    更深一层,她是在试探。

    试探孟晓,试探朱大宝,试探他们这些安北王嫡系,是否会听从她这个新任主帅的号令。

    这是一步阳谋。

    孟晓心中念头急转,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接令,则兵权旁落。

    不接,便是阵前抗命,动摇军心。

    他正要咬牙领命,准备事后再向殿下禀明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憨厚的,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忽然响彻在死寂的阵前。

    “你去一旁。”

    是朱大宝。

    他看着百里琼瑶,挠了挠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大脑都瞬间宕机的话。

    “俺留正面。”

    凛冽的寒风,似乎停止了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山峦般的身影上。

    孟晓准备领命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满脸错愕地看着朱大宝,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些安北军的将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百里琼瑶身后的那些降卒头人,更是神情呆滞,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百里琼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着朱大宝,那张憨厚纯粹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仿佛不明白大家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他……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吗?

    不可能!

    自己刚才的命令,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就算是苏承锦以及他那几个谋士亲至,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憨子,怎么可能……

    难道,这是苏承锦提前授意的?

    是在用这个憨子,来敲打自己?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百里琼瑶的脑海中闪过,让她那颗总是冷静异常的心,第一次,乱了。

    就在她心绪翻腾之际,朱大宝又开口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没说清楚,又挠了挠头,用一种更加理所当然的语气,看着百里琼瑶,认真地补充道。

    “俺不知道啥时候该打。”

    “留在正面,看得清楚,也方便。”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眸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纯粹的信任。

    “你应该会看准时机来帮我的,对吧?”

    百里琼瑶彻底愣住了。

    她精心设计的,用以夺取战场主导权的阳谋,被这两句最简单、最质朴的话,轻而易举地,从根基上彻底瓦解。

    甚至,被反将了一军!

    最后这句,看似是天真的询问。

    实则,却将战场指挥的最高权限,以及救援的责任,像一个包裹一样,完完整整地,扔回到了她的手上。

    现在,变成了她百里琼瑶,需要看朱大宝的脸色行事。

    她需要判断,何时才是支援的准时机。

    支援早了,是抢功。

    支援晚了,导致大军受损,那便是她百里琼瑶指挥失当,居心叵测。

    主动与被动,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百里琼瑶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发闷的刺痛。

    她再次看向朱大宝。

    那双眼睛,清澈,憨厚,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要么,是这个憨子已经蠢到了某种天人合一的境界,无意中说出了最符合战场至理的话。

    要么,就是他背后那个男人,安北王苏承锦,已经将人心算计到了一个神鬼莫测的地步。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好。”

    最终,百里琼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她不再纠结,那双凤眸中的所有情绪,在一瞬间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冰冷与果决。

    既然算计无用,那便用实力说话。

    她猛地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降卒骑军,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

    “向左翼转向,准备侧翼突袭!”

    “末将,遵命!”

    她对着朱大宝的方向,沉声说出这四个字,随即不再有任何犹豫,一夹马腹,率先朝着侧翼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千降卒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片乌云,迅速脱离了主阵。

    孟晓呆呆地望着百里琼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依旧一脸状况外的朱大宝,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这就……解决了?

    他急忙凑到朱大宝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大宝!你……你刚才那话,是谁教你的?”

    朱大宝茫然地转过头,看着他。

    “啊?没人教啊。”

    他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挠着头,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

    “她看着不像坏人,应该不会骗俺跑了吧?”

    孟晓听到这个回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完了。

    这个憨子,是真的憨。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孟晓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跟这个憨子,根本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沟通。

    算了。

    打仗,他总该是懂的。

    朱大宝不再理会孟晓,他那双纯粹的眼眸,望向了正前方。

    那里的地平线上,已经有隐约的烟尘升腾而起。

    他忽然转过身,朝着后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把俺的斧头拿来!”

    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整个军阵上空回荡。

    后方的军士闻声,身体齐齐一震。

    两名身材最为魁梧的亲卫,立刻从一辆专门的器械车上,吃力地抬下了一柄被厚重油布包裹着的巨大兵器。

    油布揭开。

    一柄造型狰狞恐怖的乌铁开山巨斧,出现在众人眼前。

    斧柄长达九尺,由某种不知名的坚韧木料制成,上面缠绕着细密的防滑皮索。

    而那斧刃,更是阔大如门板,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森然寒芒。

    整柄巨斧,重达八十斤!

    两名亲卫抬着它,一步步走向朱大宝,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额头上青筋暴起。

    然而,朱大宝只是随意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那柄重达八十斤的开山巨斧,从两名亲卫的手中,单手抄了起来。

    那感觉,不像是拿起一柄沉重的兵器。

    更像是从地上,捡起了一根趁手的柴火。

    他将巨斧随意地往肩膀上一扛。

    前方。

    地平线上的烟尘,愈发浓烈。

    万马奔腾的轰鸣声,如滚滚雷霆,由远及近,开始震动着所有人的耳膜。

    一股惨烈血腥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大鬼的游骑军,到了!

    朱大宝扛着那柄与他身形相得益彰的恐怖凶器,眺望着敌军来袭的方向。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纯粹的,甚至带着几分喜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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