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漏洞嗅探器]的红色警报是在淩晨三点十七分触发的。
北原信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系统界面里跳动的预警信息,没有立刻动作,就这麽坐在黑暗里,把那些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两条线。一条指向内部,一条指向剧组。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捋完之後,发现自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近乎疲倦的平静。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上一次围着供应链打,被他提前堵死了。这一次换了方向,换成了人。财团里能做出这个判断的人,不是蠢货。但他们终究还是犯了同一个错误一他们以为北原信手里的东西,是可以被挖走、被买走、被一点一点瓦解掉的。
他拿起电话,分别拨出了两个号码。
相田秘书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睡。
大田正一接电话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然後听完北原信说的话,哈欠声戛然而止。
「二十分钟之内到公司。「北原信说完,挂了电话。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西村浩二这个人。
事务所里有不少人,他平时不会去刻意记谁的名字,但西村是个例外一不是因为他有多出色,而是因为他在某次授权谈判里,为了压低一个根本不重要的周边品类的底价,前後磨了对方将近两个月,磨到对方的谈判代表在电话里跟大田抱怨,说从来没见过这麽抠的经理人。
北原信当时听大田转述这件事,笑了一下,心想这个人挺有意思。
结果就是这个人。
他没有觉得特别意外,也没有特别失望。在这个行业里待了这麽多年,他见过太多人在某个足够大的数字面前改变立场,这件事本身没有什麽可指摘的。
只是有一点点,说不清楚是什麽的东西。
他把那点东西压下去,站起来换衣服。
相田秘书比大田先到,比北原信要求的时间早了整整七分钟。
她进来的时候,北原信已经在会议室里坐着了,桌上摆着三杯热茶,面前放着一份他手写的简单摘要。
相田坐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没有立刻开口。
——
大田正一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看见桌上的茶,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後坐下,拿起摘要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西村?就是那个谈授权谈了两个月的?」
「对。」
「他拿了多少?」
「还没拿。「北原信说,「还在谈判启动阶段,合同没签。」
大田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来:「那演员那边呢?」
「接触了,也没签。」
大田把摘要放下,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无奈说:「他们这次学聪明了。」
「聪明了一半。「北原信端着茶杯,语气很平,「换了切入点,但逻辑还是那套觉得所有人都有一个价格。」
相田秘书在那张纸上做着标注,头也没擡地问:「西村那边,您打算怎麽处理?」
「叫他来谈话,走正式程序。该怎麽处理怎麽处理,不用手软,也不用声张。」
相田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下来。
「演员那边呢?「大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不确定,「要不要我去跟他们」」
「我来。「北原信说。
大田看了他一眼:「您亲自打电话?」
「有问题?」
大田想了想,摇摇头,但表情里有什麽东西还没有完全放下。
北原信看出来了,把茶杯放下:「你觉得我应该开出比那家经纪公司更好的条件?」
大田沉默了一下,说:「我是觉得————至少得让他们知道留下来有什麽好处吧?」
「他们已经知道了。「北原信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让大田一时接不上话的笃定,「在这个剧组拍了这几个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是什麽地方。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一件事我清楚他们的价值,而且这个价值,我还没有用完。」
他停顿了一下。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清楚。」
相田秘书把这段话的意思记在备忘录上,笔停了一秒,才继续往下写。
大田坐在那里,看着北原信的脸,最终什麽都没说,低下头把手里那张摘要重新折了一遍。
他跟着北原信这麽多年,每次到了这种时刻,都会有同一种感觉这个人对人心的判断,准确到一种让人有点发毛的程度。他真的很清楚每一个人在哪里,所以才能以那种不动声色的方式,精准地落在每一个人最需要被触到的那个点上。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离早上七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先把西村的事处理掉。「北原信站起来,拿起那张摘要,「等天亮,我来打那几个电话。
「6
没有人走。
但这件事的结果,远比」没有人走」这四个字要复杂得多。
饰演刑事课长的演员,在接到北原信电话的当天下午,给那家经纪公司回了一个口信,说自己考虑过了,暂时没有换东家的打算。但他当天晚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翻来覆去地想北原信在电话里的那个语气一不是老板在安抚下属,也不是前辈在提点後辈,更像是一个棋手在跟另一个棋手确认,他知道对方的位置,而那个位置,他留着有用。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也有些别的东西。
饰演署长的老演员收到接触的时候,其实已经在认真考虑了。那家经纪公司给出的条件相当诱人,而且他在北原事务所的资源算不上顶配,说实话,心里是有些微词的。
——
但接到北原信的电话之後,他坐在家里喝了半个小时的茶,然後给经纪公司那边回了消息:不去了。
他说不清楚为什麽。
只是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十多年,他见过太多导演,见过太多制作人,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在你还没有叛逃的情况下,就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动摇了,但他没有来堵你,没有来劝你,只是不动声色地让你知道他清楚然後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这种处理方式,在这个行业里,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反而是最年轻的那几个,几个刚刚在剧里崭露头角的新人演员,接到电话之後几乎没怎麽犹豫。
其中有一个,挂掉电话之後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後给室友说了一句:「我不去。」
室友问他为什麽。
他想了想,说:「因为他知道我能做什麽,但他没说出来。」
室友没听懂,他也没解释。
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在《大搜查线》的剧组里拍了这几个月,他做过一件他自己以为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事有一场本来戏份极少的群戏,他在镜头扫过他的那两秒里,做了一个完全不在剧本提示里的细小动作:用眼神跟远处的青岛俊作对了一下,然後移开。
没有台词,没有特写,就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背景人物的眼神。
但那场戏剪出来之後,那两秒被完整保留了,而且那个镜头的时长,比剧本里标注的多停了整整一秒。
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是他在看样片的时候自己发现的。
北原信知道他做了什麽。
而且北原信觉得那个东西值得多留一秒。
就这麽一件事,比任何合同条款都更让他清楚,他应该留在哪里。
财团那边在得知没有一个人走之後,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参与这次行动的几个主要人物在内部开了一次不太愉快的会,会上有人把那家出面挖人的经纪公司骂了一顿,说他们办事不力。但经纪公司的负责人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却也没有过多辩解,只是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堵心的话:「不是我们出的价不够高。是那些人根本不是在权衡价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因为它准确到让人有些不舒服。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愿意留下来,有时候不是因为钱给够了,而是因为他在那里看见了某种别处给不了的东西。而这种东西,用钱是买不走的。
财团的几位大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做了很多年的资本运作,习惯了把所有人和事都折算成数字,习惯了在数字足够大的时候,没有什麽是拿不下来的。
但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让他们有些看不懂的对手。
不是因为北原信有多难对付,而是因为他身边那些人的行为逻辑,跟他们熟悉的那套规则,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北原信在那次事件之後,没有对外发表任何声明,也没有让公关部做任何回应。
他只做了一件事在那周的剧组碰头会上,把《大搜查线》特别篇和剧场版的初步计划,第一次正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是通知,是商量。
——
他把剧本大纲的草稿印了十几份,发给在场的每个人,然後说:「先看,有想法就说。」
会议室里翻阅纸张的声音响了很久。
然後有人开口,提了一个关於室井慎次在剧场版里的人物弧度的问题,北原信接过去,开始讨论。
就这麽讨论下去了。
大田正一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财团那边的人说过的一句话说北原信迟早会被孤立,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能一直靠一己之力对抗所有人。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有几分道理。
但此刻,看着会议室里这十几个人,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从一开始就说错了一件事。
北原信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当然,北原信自己对这一切看得最清楚。
他很清楚《大搜查线》这个IP能走多远,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系列里能扮演的角色有它的边界。
——
青岛俊作这个形象,需要的是一个始终在路上、始终没有答案的人。如果他一直演下去,这个形象会被他本人的光环逐渐覆盖,最後变成」北原信扮演的警察」,而不是」青岛俊作这个人」。
这两件事,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特别篇他会演,剧场版第一部他会演,这是这个系列建立基础的关键节点,他必须亲自在场。
但往後,这个系列需要的,是一张新的脸。
他在剧本大纲的最後几页,专门留了一个位置——一个新的角色,年轻,初出茅庐,还带着那种还没被体制磨平的棱角。
这个角色,他已经想好了放给谁来演。
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然後合上了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