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集的案子,说起来其实并不复杂。
湾岸署辖区内一家便利店的仓库里,发现了一具流浪汉的屍体。死因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当晚的低温,严格来说,算不上凶杀,但青岛俊作在走访周边的过程中,顺着一根细得几乎断掉的线,扯出了一个在辖区内游荡了将近三年、靠着小额诈骗和盗窃维生的惯犯。
这个人不是什麽穷凶极恶的大罪犯。他骗的都是些零散的小钱,盗的也不过是便利店里的面包和罐头。但流浪汉死亡的那个夜晚,他就在附近,而且他手里有一把从工地顺来的裁纸刀。
青岛俊作判断他与死亡事件有直接关联,想要立案追查。
结果被刑事课长打了回来。
理由是:死因认定为意外,无法立案。如果要把这件事往刑事方向推,需要先走完一套重新监定的申请程序,再提交本部审核,再等批覆,最快也要三个星期。
青岛俊作去找了室井慎次。
室井慎次把他带来的材料从头看到尾,沉默了很久,然後说了一句话:「程序没有问题。」
「可是那个人一」
「程序没有问题。「室井慎次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青岛俊作站在那里,看着室井慎次那张始终紧绷着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室井慎次不是不明白他在说什麽,恰恰相反,室井慎次比他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比他更清楚那个流浪汉死亡的真正原因。
但室井慎次同样清楚,在这套体制里,有些事情不是靠清楚就能解决的。
最後那个惯犯是自己走进湾岸署自首的。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麽自首,他自己也没有解释。青岛俊作在审讯室里坐在他对面,问他为什麽来,他只是低着头,说:「我想睡个暖和的地方。」
案子就这麽结了。
凶手被捕,案件归档,一切按照程序走完,乾乾净净。
但青岛俊作走出湾岸署的大门,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对着东京湾发呆。
那道官僚的壁垒还在那里,一寸都没有动过。
片尾曲响起来的那一刻,大岛便当店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青岛俊作坐在湾岸署的台阶上,点了根烟,对着东京湾发呆。镜头就那麽定在那里,没有音乐,没有台词,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海风声和署里传出来的电话铃声。
那根烟烧了很久。
片尾曲终於起来的时候,便当店里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才松开。
靠窗的老爷爷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後放下杯子,用一种平静得有些出乎意料的语气说:「他没赢。但他明天还是会去上班。」
这句话落下之後,整间店又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没有动。
大岛健一站在收银台後面,看着这帮平时嘻嘻哈哈、没事就拌嘴的熟客们,一个个沉默地坐着,有些出神。他忽然觉得,这部剧做到了一件他说不太清楚的事—它让这些人想起了某些他们自己的事情,而且那些事情并不是什麽值得热血沸腾的东西,是那种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被压下去、但其实一直没有消失过的东西。
幸子从後厨出来,擦着手,看了一眼电视上滚动的片尾字幕,又看了看店里这帮人的脸色,没有说话,转身去把竈台上的锅收拾了。
片尾字幕走完,屏幕切回了富士台的台标。
这才有人动了动,有人去结帐,有人开始套外套。但走的时候都有点慢,不像平时那样利索,好像都有些不太想就这麽散去的意思。
伊集院彻是一个人在宿舍里看完最终集的。
室友那天有课,他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把最後这一集从头看到尾。
看到结尾那个镜头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关电视,就让画面停在那里,对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
他看过很多电影,见过各种各样的结局处理方式。有些导演喜欢用极其精准的构图和光线来告诉观众」这里有深意」,有些喜欢用音乐把情绪推到最高点再猛地切断,制造一种余震。
北原信这个结尾什麽都没做。
就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菸,然後片尾曲起来了。
但伊集院彻坐在那里,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青岛俊作明天会怎样?
不是这部剧里的明天,是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他明天会怎样。
他大概会早上七点到湾岸署,刷完考勤卡,发现桌上又堆了新的文件,然後去倒一杯热水,坐下来,开始填表格。
就是这样。
伊集院彻把遥控器放下,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他书架上那张0732号的出货确认卡还夹在碟片之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已经切回台标的电视屏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北原信说的那个」陪着这部剧走下去」,不是一句营销文案里的客套话。
这部剧本来就不是那种看完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然後迅速忘掉的东西。它留下来的方式,是让你在某个普通的早晨,突然想起青岛俊作那根没抽完的烟。
他拿过书架上的确认卡,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然後重新夹了回去。
当天下午,收视数据出炉。
最终集:17.8%。
这个数字在富士台内部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制作局长看到之後,只是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继续处理下一份报告。
但这个数字落到媒体手里,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次日,各大娱乐版面的报导如约而至,措辞谈不上多麽恶意,却带着一种几乎压不住
的、验证了某种预感的满足感。
《北原信的」午间实验」:17.8%能算成功吗?》
《视帝的滑铁卢?从三十连破到十七封顶》
《口碑与收视的两道平行线—大搜查线的奇特命运》
後面这个标题是最准确的,也是最让人玩味的。
文章里把北原信的履历摆出来做了一番横向对比,读来颇具讽刺意味——
《东京爱情故事》,平均收视32.3%,最终集收视36.7%,是那个年代都市爱情剧的绝对标杆;《同一屋檐下》,平均收视29.5%,开播第一集就打出了现象级的讨论热度;
《白色巨塔》,以一场长达整集的手术直播轰开了医疗剧的收视天花板,最终集逼近40%;《LegalHigh》更不必说,古美门研介那张嘴几乎把整个日本社会骂了个遍,最终集收视突破37%,成为那一年度收视纪录的绝对霸主。
四部剧,没有一部最终集低於三十个点。
《大搜查线》的17.8%,放在任何一部名字里没有」北原信」三个字的午间档电视剧里,都算得上一个相当体面的收尾。但就因为这三个字放在那里,17.8%就显得格外紮眼。
有专栏作家就此写了一篇分析文章,开门见山地说:如果把北原信从这部剧里抽走,换一个普通演员和编剧来做,这个成绩会被业界当作年度午间档的优秀范本来讨论。但恰恰因为是他,这个成绩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解释的问题。
这个逻辑本身倒是相当准确。
文章的最後一段话引发了相当广泛的转载:「也许我们对北原信的期待,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我们已经习惯了他每一次出手都打破纪录,以至於忘记了,一个作品能够在观看结束之後让人沉默很久,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大搜查线》的17.8%,可能是北原信迄今为止最低的收视数字,但它同时也是他所有作品里,在观看结束之後让人坐在原地最久的一部。这两件事,是否可以放在一起衡量?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想一想。」
这段话後来被许多人单独摘出来,写在信纸上,寄到了富士台的观众来信信箱里。
其中有一封来自神奈川县某个小镇的信,写信人自称是一名在镇政府工作了二干三年的普通公务员。
他在信里说,他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看完了最终集,然後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什麽都没做。
他说,青岛俊作抽那根烟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岁刚进单位的第一天。
「那时候我也以为我会改变一些什麽的。」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我不知道青岛先生会不会继续,但我希望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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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台的观众来信部门,在《大搜查线》播出期间收到的信件数量,是同期其他午间档节目的将近四倍。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相当奇怪的现象。
来信的人构成极其驳杂一有家庭主妇,有退休的老工人,有刚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有在地方小城做了一辈子基层公务员的中年人。他们写的东西各不相同,有人写得很短,就一两行,有人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把自己在哪里看的、和谁一起看的、看完之後做了什麽,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但几乎所有的信里,都有一句话反覆出现,措辞各异,意思却高度相近:「我在青岛俊作身上看见了我自己。」
有一封信是一个在大阪做了十五年仓库管理员的男人写的。他在信里说,他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会打开电视,最开始只是随手调台,调到《大搜查线》停下来,没想到就这麽一集一集看下去了。他说他不太看得懂什麽叫」好的剧本」,也说不清楚哪个镜头拍得好,他只知道有一集青岛俊作对着一摞文件发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麽。
「我就是一个在仓库里管箱子的人,跟警察没有任何关系。但我就是觉得,他那种感觉我懂。」
还有一封信来自一个高中女生,字迹很潦草,信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她在信里说,她妈妈每天中午看这部剧,她一开始觉得无聊,後来有一天放学回来早,坐下来跟她妈妈一起看了一集,就没有再嫌无聊过。
「我妈妈看到青岛先生被课长骂的那集,笑了很久。我问她笑什麽,她说没什麽。但我看见她笑完之後有一会儿没说话,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我觉得她懂青岛先生。」
这些信最终没有被公开,被富士台的观众来信部门整整齐齐地归档,装进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放在了仓库的某个角落里。
但北原信後来知道这件事,是大田偶然提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说了一句话,大田当时没太在意,後来才觉得这句话有些意思。
他说:「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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