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叫《今夜,直说》。
在日本的综艺访谈圈里,这档节目的主持人—田边修一,出了名的不好糊弄。他不是那种会把嘉宾捧着哄着、只让人说漂亮话的主持人。他喜欢在对话进行到最顺滑的时候,突然侧身递一把刀过来,看嘉宾怎麽接。
很多艺人上这个节目之前都要做大量功课,研究他过往的提问习惯,列出所有可能被问到的敏感议题,逐条准备应对口径。
北原信去之前,什麽准备都没做。
录影棚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现场观众席已经坐满了人。
田边修一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看着走出来的北原信,脸上挂着一贯的职业笑容,站起身握手。
「北原先生,欢迎。」
「久仰。「北原信在对面坐下,神态和在自己公司开会时没什麽两样。
田边修一扫了他一眼,开场白没有废话,直接切题。
「最近关於《大搜查线》的话题很多,但说实话,讨论最热烈的不是剧情,而是那件——
风衣。」
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个问题摆出来,语气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北原先生,有不少观众和媒体认为,您这次的限定周边策略,本质上是在消耗粉丝对您的信任,趁着名气做一波收割。请问您怎麽看这个说法?」
现场观众席里有轻微的骚动。
北原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措辞。
大概沉默了三秒,他开口了。
「我觉得」割韭菜」这个说法,有一个前提——就是你卖的东西不值这个价。」
他语气平静,但不是那种刻意压制情绪的平静,而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没什麽好激动的。
「所以我想先解决这个前提。」
北原信转向场边的工作人员,擡了擡下巴:「把东西拿出来。」
助理走上台,把一个包装盒放在茶几上。
北原信自己动手打开,把那件军绿色的M—51风衣展开,搭在膝上。在摄影棚的强光下,面料的纹理看得相当清楚。
「田边先生,您要不要摸一下。」
田边修一愣了一秒,随即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捏了捏衣领的部分。
他的表情细微地变了一下。
「重。「他说。
「对。「北原信把衣服翻过来,指着内衬,「这个面料的供应商,是给军队做制服的。我们用的是同一批布料,不是市面上那种印着卡通图案、洗两次就起球的联名款材质。」
他把风衣重新叠好,放回茶几上。
「这件衣服的定价,我们做过市场调研。同等面料、同等工艺的日常服装,在百货公司里卖的价格,比我们高出三成到五成。贵不贵,您自己判断。」
田边修一点了点头,没有表示认可,也没有表示反驳,只是接着往下问。
「那限定一万件这个策略,怎麽解释?如果衣服本身质量过硬,为什麽不直接大量发售,非要做这种饥饿营销?」
「因为我不想卖衣服。」
北原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田边修一眯了眯眼:「您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我想卖的是一件事—就是陪着这部剧走下去这件事本身。「北原信擡起眼,看着田边修一,「这一万件风衣,每一件都有编号,包装里有一张手写的出货记录卡。五年後、十年後,拿着这件衣服的人,可以知道自己是最早一批看《大搜查线》的人之一。这件衣服记录的不只是一个购买行为,它记录的是一个时间节点。」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这叫割韭菜,那我承认,我割得很用心。
「7
现场观众席里先是安静,然後有人笑出声来。
田边修一也笑了,但他的笑里带着几分真正被勾起兴趣的意味,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表情管理。
他换了一个方向。
「那我换个问题。《大搜查线》目前的收视率,在您过去的作品里排名靠後。有声音认为,这次的周边营销,某种程度上是在为收视的不理想做弥补。这个说法,您接受吗?」
「不接受。「北原信的回答很乾脆,「但我理解为什麽有人这麽想。」
「我之前拍的那些剧,《LegalHigh》也好,《白色巨塔》也好,第一集就把最重的牌扔出去,观众不需要等,直接就能感受到这部剧的冲击力。那种剧是开门见山的。」
「但《大搜查线》不是这个思路。」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他想得很清楚、却未必愿意随便说给所有人听的事。
「这部剧写的是一群普通人上班的故事。警察署长要看上司脸色,刑警想追凶却被文件绊住腿,本部的官僚开着会,现场的人流着血。这些东西,你用一集是说不清楚的。你需要时间,让观众慢慢跟这些人混熟,等到某一天,他们会突然发现,屏幕里那个倒霉的青岛俊作,跟他们认识的某个人很像。」
「甚至,跟他们自己很像。」
他顿了顿。
「等到那一天,这部剧就算真正开始了。我现在做的事,是在等那一天到来之前,先把门开着,让更多的人走进来。」
田边修一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卡片放下。
这个动作在他主持这档节自的多年历史里,并不常见。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缓缓地说,「那这件风衣,确实不只是一件衣服。」
「对。「北原信微微点头。
节目播出之後,舆论的走向有些出人意料。
那些原本等着看北原信出糗、或者给出一堆官方套话应付了事的评论人,在节目播出後都沉默了一段时间。
骂声没有消失,但质地变了。
原本那种」影帝堕落、开始割韭菜」的论调,慢慢被另一种声音稀释—就是真的跑去把《大搜查线》从第一集开始看的那批人,开始陆续发出一些不那麽确定、却也不那麽否定的评论。
「我本来是去验证它到底有多烂的。」
「结果第三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公司那个永远甩锅的科长。」
「青岛俊作这个人,有点烦,但是烦得很真实。」
这类评论散落在各处,没有形成什麽浪潮,但就像是水底开始冒出来的细小气泡,数量在慢慢增加。
收视率的数字没有出现大幅度的跳升,依旧在十三四个点的区间里维持着。同期的几部黄金档大剧轻松跑在二十个点以上,对比鲜明。
但北原信这边对这个数字的态度,跟播出初期没有任何区别。
相田秘书送来每周的收视汇报,北原信看了,放下,继续看剧本。
大田正一在旁边坐着,看着他这副神色,张了张嘴,最终什麽都没说。
他开始慢慢相信,这件事情的走向,在北原信脑子里早就有一张地图了。
伊集院彻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牛皮纸信封,正式的印刷体地址,背面贴着北原事务所的标志。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硬卡纸,上面印着:「第一批限定发售·编号0732·预约确认通知|
下方是一行小字,说明风衣将在两周内寄出,附上了正式的出货说明。
伊集院彻把这张卡片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儿,随手把它插在书架上,夹在一排碟片之间。
那天晚上,他把《大搜查线》从第一集重新开始看。
不是因为什麽特别的契机,就是不知道为什麽,想重看一遍。
看到第四集,有一场戏是青岛俊作拿着证据跑去找室井慎次,想要请本部批准一个跨区的搜查申请。室井慎次接过文件,看了很久,然後以一种极其官方、极其冷静的语气,告诉他程序上有三个步骤没有走完,无法批准。
青岛俊作站在那里,脸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一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种撞了墙、但又不能把墙怎麽样的无力感。
伊集院彻盯着这个镜头看了一会儿。
他在电影学院学了这麽多年,看过无数追求形式感的作者电影,也看过无数精心设计的商业大制作。
但这种东西,他很少看到。
它不炫技,不煽情,就是老老实实地把那种无力感放在那里,让你自己去感受。
他想起北原信在综艺上说的那句话—
「等到某一天,他们会突然发现,屏幕里那个倒霉的青岛俊作,跟他们认识的某个人很像。」
伊集院彻在宿舍里坐着,看着暂停的画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这个人,历来不太愿意承认自己被什麽东西打动。
但他把第五集也点开了。
没有人能说清楚那个拐点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只是从某个中午起,大岛健一便当店里的那台电视机前,开始出现了一些新面孔。
不是老客人带来的熟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陌生人—有人路过门口,看到玻璃上贴着的」中午播《大搜查线》「几个字,推门进来,点了一份便当,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有时候他们会跟老客人聊上几句,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安静地看完,然後把盘子收拾好,道声谢离开。
大岛健一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听说这里的,也没有刻意去问。
他只是每天中午把那台电视调到富士台,把门开着。
就这麽简单的一件事,在某个他没有察觉到的时刻,已经开始产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