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健一是在看完第三集之後,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不是剧情有什麽问题。恰恰相反,是剧情太顺了,顺到他端着碗坐在便当店的後厨,忘了自己还有一锅汤底没关火。
「健一!汤!」
老婆大岛幸子从前台探进半个脑袋,冲他喊了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慌里慌张地跑去把火关了。
幸子走进来,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好气地叹了口气:「就一部电视剧,至於吗?」
「你不懂。「大岛健一把勺子搁在竈台上,认真地说,「这部剧跟以前不一样。」
幸子没有接话,转身去招呼前台的客人了。
但她心里其实清楚,健一说的没错。
便当店开到现在,说起来,还真得感谢北原信。
当初健一被公司裁掉,两个人一合计,把积蓄拿出来盘下这间小店。开张的时候愁客源,是健一出的主意北原信的剧里有什麽吃的,他们就做什麽,打出」同款便当」的旗号,硬生生靠着这个噱头把第一批客人引进来了。
那段时间幸子记得很清楚。店门口每天都有人专程跑来,就为了尝一口剧里出现过的那道菜,顺便跟健一聊上半个小时北原信演的哪个角色最厉害。
噱头当然有过期的时候,但客人却留下来了。
留住他们的,是幸子那手紮实的手艺,以及健一摸索出来的那套稳定的菜单。
後来健一又做了个顺手的决定把店里的电视调到富士台,《大搜查线》播出的那个时间段,保持着频道不换。
就这麽一件小事,让这间便当店在附近出了点名声。
每天中午十二点刚过,店里就开始有人陆续进来。有的是附近的上班族,趁着午休过来吃饭;有的是家庭主妇,买完菜顺路坐下来歇脚;还有几个老爷爷,几乎每天都来,固定坐靠窗那张桌子,点同样的餐,然後一声不吭地盯着电视看到片尾曲响起才走。
这些人聚在一起,慢慢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青岛俊作在屏幕上倒霉,他们跟着摇头叹气;署长又甩锅,他们跟着骂一句」这个老狐狸」;偶尔有哪个镜头拍得特别好,会有人情不自禁地说一声」北原信真的厉害」,旁边的人就会跟着点头,完全不需要解释。
健一很喜欢这种氛围。
他自己也是铁杆粉丝,从北原信还在拍早期作品的时候就开始追,追到现在,墙上贴着的海报换了好几张。有时候遇到同样熟悉北原信的客人,两个人能从便当聊到打烊,把对方每一部剧的细节翻来覆去地讨论。
所以那天下午,当GG在片尾曲之後出现在屏幕上,店里的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一件军绿色的M—51风衣,跟剧里青岛俊作穿的一模一样,在镜头前转了一圈,然後打出那行字:「限定发售一万件。电话预约,先到先得。」
店里先是安静了两秒。
然後靠窗那张桌子的老爷爷,第一个开口,声音又急又兴奋:「喂喂喂,那个电话号码,谁记下来了?」
「我记了!「角落里一个穿着围裙的主妇举起手,她刚才就拿着笔记在餐巾纸上了。
「借我看一下!」
「等等等等我也要抄!」
整间店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健一站在前台,看着这帮平时吃饭安安静静的熟客,此刻人人脖子伸得老长,互相传看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餐巾纸,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抢别抢,「他从柜台後面扯着嗓子喊,「我这里有电话,一个一个来!」
「健一你先替我打!「靠窗的老爷爷第一个举手。
「凭什麽他先?我比他先说的!「旁边的主妇不服气。
「你们都等等,「另一个上班族男生站起来,已经掏出了自己的大哥大,「我自己打,你们打店里的电话!」
一时间,便当店里此起彼伏全是拨号音。
健一抢在所有人前面,自己先拨了一个。
电话那头是忙音。
他挂了,再拨。
还是忙音。
「打不进去!「有人喊。
「我这边也是!」
「再试再试,肯定能打进去的!」
这帮人就这麽围在前台,一遍一遍地拨,每次听到忙音就发出一阵惋惜声,偶尔有人接通了,立刻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
幸子从後厨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她开店以来,第一次看见客人们把饭放在那里不吃,全体围着一部电话抢着打。
「健一————「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也要买?」
「废话。「健一头也不擡,盯着电话等接通,「青岛俊作的同款,不买我以後怎麽跟客人吹牛?」
幸子沉默了一下,看了看那件风衣的GG画面,又看了看一脸严肃拨电话的健一,最後叹了口气:「那帮我也订一件。」
健一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幸子面不改色:「给你穿的,算我送你的。快打。」
健一愣了两秒,随即咧开嘴笑了,转回头继续拨号,这回拨得格外起劲。
类似的场景,在那天下午的东京,不知道在多少地方同时上演。
涩谷某间公寓里,独居的上班族女性把午休时间的最後一口便当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盯着电视上的GG,然後慢慢把筷子放下,去翻床头柜上的记事本,把GG里的预约电——
话抄了下来。
练马区的一栋普通住宅里,一个刚送孩子去学校、正准备开始打扫卫生的主妇,电话拨出去的时候,甚至还围着围裙。
世田谷的一家小书店里,正在整理库存的店员把广播里播出的电话号码记在了手背上,等到换班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电话亭。
而在东京大学附近某栋老旧的学生公寓里,伊集院彻把遥控器随手扔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躺了大约三分钟。
他是电影学院的学生,看片子的口味一向偏向冷僻。院线的商业大片他兴趣不大,倒是对那些发行量极小的作者电影格外着迷。北原信算是他少数会认真追的商业导演,原因是这个人拍的东西,总有那麽一两处地方会戳到他。
《大搜查线》他每集都看,而且越看越觉得这部剧有点意思。
表面上是一群倒霉警察的日常闹剧,但骨子里那种对官僚体制的嘲弄,拍得极其克制,克制到让他有些意外。换了别人,这种题材多半会拍得愤怒或者沉重,但北原信偏偏把它拍得像一出轻喜剧,让你在笑的时候才猛地意识到,这个笑点背後有点不对劲。
但就算如此,他看到那个限定风衣GG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一万件限定,电话预约。
这套路数他见过。商场里卖限量球鞋用的就是这一招,饥饿营销,制造稀缺感,然後把价格拉上去。他不是没有钱买,只是总觉得,一个靠作品说话的导演演员,跑去搞这种东西,多少有点————
他在心里想了个词,又觉得太刻薄,没有说出口。
但他还是翻身坐起来,把那个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的占线音响了很久,久到他一度以为自己打错了号码,才终於接通。
接电话的是一个听起来相当疲惫的女声,背景里是嘈杂的键盘声和其他人接电话的声音,像一间临时搭起来的呼叫中心。
对方问了他的姓名、邮寄地址、联系电话,告知他预约是否成功将在数日後以书面形式寄至登记地址,随後客气地结束了通话。
伊集院彻盯着话筒看了一会儿,把它挂回去。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麽感觉。
北原事务所的预约接听室里,这天下午简直像打仗。
临时调来的二十名接线员从GG播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每个人的耳机里全程都是忙音和接通声交替出现的噪音,手边的登记表格已经换了好几摞。
负责统筹这项工作的相田秘书站在房间中央,手里夹着一叠数据,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GG播出後的第一个小时,预约登记数量突破三千。
第二个小时,六千七百。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拿着最新的数字去敲了北原信办公室的门。
「社长。「她把数据表放在桌上,「目前登记预约数量已经超过一万二。」
北原信头也没擡,继续看手里的剧本分镜:「按一万件上限截止,超出部分登记候补,告知对方若有追加批次会优先通知。」
相田秘书应了一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顿了一下。
北原信感觉到了,擡起眼看她。
「有问题?」
相田推了推眼镜,措辞谨慎地开口:「社长,目前仓库里的备货量是十万件。按照您目前的指示,我们只释放一万件,剩余九万件继续封存。我想确认一下————後续的发售节奏,是按照什麽标准来安排的?」
她顿了顿,把真正的疑问说了出来:「如果後续还是要卖掉这些库存,那第一批的限定意义在哪里?消费者在知道後续还有货之後,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了?」
北原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随後放下手里的分镜稿。
「你觉得,一件衣服,和一件」当初抢到了」的衣服,在穿的人心里,分量一样吗?」
相田秘书微微一怔。
「第一批一万件,是这件衣服的出处。「北原信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每一件都有独立编号,包装里附一张手写的出货登记卡,注明这是首批限定,以及生产批次。这一万件,和後续发售的普通版,面料版型完全相同,但它们是不一样的东西。」
「後续的普通版,会告诉消费者:这是一件做工很好的日常服装,你可以随时买到。
但首批限定版告诉的是另一件事:你当时抢到了,这件事本身是值得记住的。」
相田秘书听着,慢慢开始理解他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饥饿营销。
首批限定版是在给後续的普通版做信用背书一当市场上已经有一万个真实的人拿到了这件衣服、穿出去、被朋友问起、告诉对方」当时抢到的限定款」的时候,後续的普通版反而会因为这个光环而变得更容易被接受。
限定版买的是稀缺感,普通版卖的是品质认可。
两件衣服,两套逻辑,互相托举。
「明白了。「相田秘书把数据表收起来,低头在备忘录上补记了几行,「我去安排编号和包装的事。」
「还有一件事。「北原信叫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让公关部整理一下这两天媒体的报导,把批评的那些单独分出一份给我。」
相田秘书微微一顿,点头应下,退出了办公室。
批评的声音,确实来得很快。
准确来说,是这件衣服的GG一播出,评论就开始从两个方向同时涌来—一边是粉丝的抢购热情,另一边是媒体和评论人的冷眼旁观。
某文化评论专栏写道:北原信此前在公众面前建立的形象,始终是一个以作品质量为唯一标准的创作者。他的每一部剧,无论口碑好坏,至少都看得出是在认真做内容。但这一次的限定风衣GG,无论如何包装,本质上不过是流量变现的惯常路数。偶像卖同款,影帝卖周边,这条路并不新鲜,只是从北原信身上看到,多少令人感到意外和失望。
另一家娱乐媒体的措辞更直接:《大搜查线》首播收视平平,北原信急於用周边弥补票仓缺口,情有可原,但手段难看。
这类文章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陆续出现,数量不多,但写的人都选了相当准确的切入点北原信过去在公众面前从不做这类事,这才是让人觉得值得质疑的地方。
大田正一把这些文章的剪报摆在北原信面前的时候,北原信只是把它们翻了一遍,然後推到一边。
「安排一下。「他说,「下周,我去上综艺。」
大田愣了一下:「哪档节目?」
北原信报了一个名字。
大田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是一档以直球犀利着称的访谈类节目,主持人在圈内出了名的不好糊弄,很多艺人上去之前都要做大量的应对准备,稍有不慎就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社长,您确定要去那里?「大田斟酌着开口,「那个主持人————」
「我知道。「北原信打断他,语气平静,「正因为他不好糊弄,所以才要去那里。」
他把那叠剪报拿起来,随手放进了桌上的文件架。
「那些问题,我去当面回答。
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