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国慢条斯理地举起枪管,对着灯光眯眼瞧了瞧膛线,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枪,脸上波澜不惊。
“老赵,你慌个啥?家俊那孩子你还不知道?从小主意就正。”
“他既然敢跟,那就是心里有数。”
“咱们这些老家伙,不懂他们年轻人的生意经,瞎掺和反而坏事。”
“心里有数?有个屁的数!”
赵振国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那是真金白银啊!制药厂刚起步,石子厂又这么耗,万一资金链断了,那可是全盘皆输!”
“到时候咱们村的这些投入,还有那仓库积压的石子,不都打水漂了?”
沈卫国放下手里的通条,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要是实在担心村里的利益受损,那简单。”
“这承包费,你就给家俊减免一部分,或者缓个一年半载的。”
“这样一来,他的压力小了,胜算不就更大了?”
赵振国闻言,脚下的步子一顿,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卫国。
“好你个沈卫国!合着你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来给你报信,你反倒算计起村里的账来了?”
沈卫国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里透着狡黠。
“老赵,话不能这么说。这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村子和厂子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家俊要是赢了,以后村里少得了好处?”
“要是输了,你收那点承包费有个屁用?这时候你不拉一把,谁拉?”
赵振国脸色凝重。
他不是不懂这个理,就是心疼钱。
可转念一想,马建军要是真把双骏挤垮了,那杨家村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行!你个老狐狸!”
“这事儿我应下了!承包费减半,剩下的年底再给!”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家俊要是输了,你老沈就把这杆枪抵给我!”
沈卫国大笑着拍了拍赵振国的肩膀,手劲大得差点把赵支书拍趴下。
“放心,输不了!这枪,你拿不走。”
……
月上柳梢,沈家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他刚端起饭碗,就听沈卫国说了赵振国主动减免承包费的事儿。
沈家俊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爸,其实咱们账上还有制药厂那边的资金撑着,真不缺这点钱。”
“赵叔他在村里也不容易,这一减免,他在村委会上怕是又要费一番口舌,咱这样会不会让他太难做?”
沈卫国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眼神深邃地看着儿子。
“家俊啊,你读书多,脑子活,但这人情世故,还得再练练。”
他放下筷子,语重心长。
“钱这东西,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则省。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你若是单打独斗,赢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输了是你自己的霉运,村民们那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甚至还有人巴不得看你笑话。”
沈卫国指了指门外的夜色。
“但你若是让村里在这事儿上搭了把手,哪怕只是减点承包费,那这就是大家伙儿共同的事了。”
“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在那厂子里有份儿。这就叫一条心。”
“有时候,不麻烦人反倒是生分,适当地麻烦麻烦,这关系才能铁,这根基才能稳。”
沈家俊只觉得脑子里响了一声,这话一点不假。
之前的自己只想着怎么在商场上用资金优势碾压马建军,却忽略了这农村最复杂、也最致命的人情世故。
要是真的一路顺风顺水把马建军干趴下,哪怕最后赢了,村里人看着双骏石子厂日进斗金,眼红病那是迟早的事。
大家会想,你沈家俊既然能降价还能赚钱,以前卖那么贵,是不是心太黑?
可现在,承包费一减免,全村人的心就被拴在了裤腰带上。
厂子垮了,村里的钱就没了;厂子活了,大家才有肉吃。
这哪是减免,这分明是花小钱买了全村人的军心!
“爸,这一招绑票,高!实在是高!”
沈家俊竖起大拇指,眼底全是佩服。
沈卫国也不接话,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意。
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
任桂花看着桌上那盆红油亮堂的回锅肉,平日里最馋这一口的她,此刻却如同嚼蜡。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顿,目光死死地盯着儿子。
“家俊,你给妈交个底。这事儿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那马建军可不是个好货,咱们家这点家底虽然厚实了点,但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带着你那制药厂也跟着遭殃。”
沈家俊刚想宽慰两句,一直闷头吃饭的小妹沈金凤突然把碗一放,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咋咋呼呼地开了腔。
“妈,你怕啥!我今儿个去供销社打酱油,听那边的婶子们都在嚼舌根。”
“说是马建军那个周扒皮,为了跟咱哥斗法,把杨家村工人的工钱又降了三成!”
“还美其名曰什么共进退,我看是共进火坑还差不多!”
沈家俊闻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笃定的冷笑。
“降工钱?那就是自寻死路。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老小不张嘴等着吃饭?”
“他马建军真以为凭几句空口白话就能让人饿着肚子陪他玩命?”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给沈家俊添饭的苏婉君,此刻也轻轻点了点头。
“家俊说得对。马建军这人急功近利,眼光短浅。”
“以前大家跟着他是觉得能沾光,现在光没沾着,反而要割肉,杨家村的村民又不是傻子,这种共进退,撑不了几天。”
沈家俊给了苏婉君一个赞许的眼神,转头看向母亲,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妈,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这次,杨家村的厂子,必死无疑。”
既然定下了策略,沈家俊便不再在这个泥潭里纠结。
他深知,商业竞争打到最后,拼的是效率和信息。
三天后,几辆印着邮电局字样的绿色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村子。
一根根木质电线杆拔地而起,黑色的电话线从县城一路延伸,最后分成了两股,一股扎进了制药厂,另一股直接连通了双骏石子厂的办公室。
这一举动,再次在十里八乡炸开了锅。
这会儿,电话那是稀罕物,只有公社和大队部才有。
私人厂子装电话?那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