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到。
偏殿的窗纸,才透出一点灰白。
阿里木跪在金砖上,膝盖早麻了。
他昨夜备水洗了个干净,换了身最体面的袍子。
这会儿,袍子后背又湿透了。
殿里没人说话。
两排带刀侍卫,立得像钉死的木桩。
王景弘垂手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阿里木偷偷瞄他一眼。
这太监昨日去客栈传话,还客客气气。
进了这殿,却换了张脸,半个字不肯多给。
阿里木把怀里那块金牌握紧了些。
洪武三年的金册。先汗传下来的命根子。
他最后一张牌。
"来了。"
王景弘忽然低声开口,往旁退了半步。
侧门帘子一挑。
一个老头,端着只粗瓷碗,慢悠悠踱进来。
布袍,布鞋,袖口连根金线都没有。
跟船上那个年轻太孙,一个样子。
碗里是白粥,卧着两根咸菜。
老头边走边喝,呼噜呼噜的,半点不嫌烫。
阿里木脑子嗡了一声。
这就是……大明的洪武皇帝?
那个半个天下的可汗,听了名字都打哆嗦的人?
"草、草民阿里木,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他把额头死死磕在地上。
老头没理他。
朱元璋走到上首,一屁股坐下,把碗往小几上一搁。
"抬头。"
阿里木抬起头。
老头夹起一根咸菜,眯着眼打量他。
"你就是咱孙子,从通州一路放回来的那个胡商?"
"是,是。"
"大老远的。"朱元璋嚼着咸菜:"说吧,你想要啥。"
阿里木深吸一口气。
豁出去了。
他双手把金牌举过头顶。
"陛下!草民奉大都督沙哈鲁之命,特来向大明求购——"
"燧发火铳一万杆,炸药五百斤!"
他把这两样的名字,咬得极重。
"我家大都督愿出三倍市价,纯金支付!"
殿里朱元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斜眼瞧着那块举得高高的金牌,忽然笑了。
"火铳?"
"是!"
"这桩事啊……"朱元璋把咸菜送进嘴,慢慢嚼:"咱孙子,跟咱提过。"
阿里木心一紧。
"半个月前,他那条铁船上,你也求过这一桩?"
"……是。"
"他怎么说的?"
阿里木喉咙发干,一字不敢漏:
"太孙殿下说——火器乃国之重器,给座金山,也不卖。"
"哈!"
朱元璋拿筷子往碗沿上一磕。
"听见没,王景弘?给座金山也不卖。
王景弘躬身:"殿下圣明。"
"圣明个屁。"朱元璋哼了一声:"三十万两白银,白花花搁眼前,这小子眼都不眨就推了。"
"咱家这崽子,打小就这毛病。有钱,不知道赚。"
阿里木的心,猛地往上一提。
有戏!
老皇帝嫌孙子不肯赚钱——这就是松口的意思!
他膝行半步,声音发抖:
"陛下!三倍是草民贪心了!草民愿加价!"
"我家大都督愿出五倍!五倍纯金!"
"陛下要多少金子,草民这就回去取!"
他几乎喊了出来,又重重一磕头。
"陛下明鉴!我家大都督被撇脚可汗逼到绝路!"
"没有这批火铳,我家大都督……熬不过今年冬天啊!"
上首没声。
阿里木屏着气,心撞得胸口生疼。
他赌朱元璋会点头。
五倍纯金。
足够把这座皇宫,从里到外贴一层金箔。
良久。
朱元璋放下筷子。
"小子,你这账,算错了。"
阿里木一愣:"陛下?"
"你说沙哈鲁熬不过冬天。咱信。"朱元璋端起粥碗又喝一口:"咱问你——他要是有了这一万杆火铳呢?"
"自然能解了围城之困!"
"然后呢?"
"然后……"阿里木噎住。
"然后他就不被人围了。"朱元璋替他接,"喘上这口气,他头一件事,就是反过来,把撇脚可汗摁死。"
"摁死了撇脚可汗,他西边那一圈小汗国,全成了嘴边的肉。"
老头手指在小几上一下一下敲。
"一口一口,他全吞了。"
"吞干净,他往四下里一瞧——咦,东边那个大明,百姓顿顿吃肉,金山银山堆得冒尖。"
"他手里,正攥着一万杆,当年从大明买去的火铳。"
阿里木周身的血,一寸一寸退下去。
这话……他听过!
半个月前,那条铁船上,那个年轻太孙,几乎一字不差,跟他说过同一番话!
祖孙俩,隔着千里。
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殿里。
算的,竟是同一笔账。
阿里木连恐惧都忘了,只剩满心发寒。
"陛下,草民可以立誓!我家大都督绝不会把刀,指向大明——"
"你立不了这誓。"
朱元璋摆摆手。
跟他孙子在船上那手势,分毫不差。
"为啥?活人的誓,信不得。"老头自问自答:"今天他指着撇脚可汗,明天指着波斯,后天他儿子接了位,指着谁,谁知道?"
"咱活了七十年。信过的活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咱如今,谁的誓都不信。"
阿里木瘫坐下去。
千里迢迢,从撒马尔罕走到金陵。
水泥路,百丈关,钢铁船……到头来,连老皇帝一句准话,都求不来。
"陛下,"他近乎哀求,"那草民这趟,当真半点指望都没了?"
"谁说没有?"
朱元璋忽然慢悠悠开了口。
阿里木猛地抬头。
"你当咱孙子为啥放你过来?"老头夹起最后一根咸菜:"他真不想搭理你,在通州把你打发了便是。"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放你来金陵,图啥?"
"草、草民不知。"
"图的是,让咱见你这一面。"朱元璋慢慢嚼:"咱见了你,沙哈鲁,就死不成。"
"沙哈鲁死不成,撇脚可汗,就睡不安生。"
"撇脚可汗睡不安生,你们那一片,就得乱着。"
"乱着,好啊。"老头笑了:,"你们越乱,咱大明的镇西城,越稳。"
阿里木听得后颈发凉。
他懂了。
大明压根没想让沙哈鲁赢。
也没想让沙哈鲁死。
大明要的,是让沙哈鲁不死不活吊在那儿。
吊成一根,把中亚搅得永世不宁的搅屎棍。
"所以火铳,咱不卖。"朱元璋把空碗一推:"卖了,你们一家独大,反倒不乱了。"
阿里木最后一丝侥幸,也熄了。
朱元璋话头却一转。
"火铳不卖。"老头伸出一根枯瘦手指:"别的,可以。"
阿里木眼睛一下亮了。
"陛下的意思……"
"弓箭,铠甲,刀枪,箭簇。"朱元璋一样一样数:"这些个,大明库里堆得发霉。你要,咱卖,管够。"
阿里木呼吸急促起来。
弓箭铠甲虽不比火铳,可有,总比没有强!
"谢陛下!谢陛下!草民这就回去取金子——"
"急啥。"朱元璋抬手按住他:"咱还没说价。"
"陛下尽管开口!五倍金,十倍金——"
"不要金子。"
阿里木一僵:"不……不要金子?"
"金子也要。"朱元璋不紧不慢:"光要金子,不够。"
"那陛下还要什么?"
老头摊开一只手,五指张着。
"人。"
阿里木懵了:"人?"
"青壮。"朱元璋一字一顿:"能扛铁轨,能挖煤,能下死力气的青壮汉子。"
"多少?"
"三十万。"
阿里木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
"三、三十万?"
"咋了,嫌多?"
"陛下!我家大都督举国上下,凑不出三十万青壮啊!城被围着,自己人都不够使——"
"谁让你拿自己人凑了。"朱元璋哼了一声。
阿里木一愣。
"撇脚可汗围着你家大都督,是不是?奥斯曼,西边那些汗国,跟你们都有仇,是不是?"
"是……"
"那不就结了。"朱元璋把手一摊:"咱给你弓箭铠甲,你拿去,打撇脚可汗,打奥斯曼,打谁都成。"
"打赢了,城破了,城里青壮,一个不留,全捆了,送到镇西城来。"
"抢敌人的人头,凑咱的数。"
阿里木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这是要把整个中亚,变成大明的猎场啊!
大都督拿大明的刀,去砍别人。
砍下来的人,又成了大明的劳力。
刀是大明的,人是大明的,连这仗打给谁看,都是大明说了算。
"陛下,"他声音发虚:"这三十万人……要做什么?"
朱元璋没立刻答。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
天,已经大亮。
"咱孙子的铁路。"老头缓缓道,"如今修到镇西城,停了。"
"再往西,就是你们撒马尔罕。"
阿里木如遭雷击。
"咱要这三十万人,把那条铁路,从镇西城,一里一里,往你们家门口铺。"
"等铁路铺到你们家门口的那一天——"老头像看穿了他,慢悠悠接下去:"中亚那片地,是死是活,就不归你们可汗管了。"
"归咱大明的火车头管。"
阿里木浑身冰冷,一个字也吐不出。
朱元璋站起身,布袍一拂。
"回去告诉沙哈鲁。弓箭铠甲,咱给。打谁,他随意。"
"三十万青壮,明年今日,送到镇西城。"
"少一个——"
老头顿了顿。
"明年此时,咱大明的兵,就开到撒马尔罕,替他把这事儿办了。顺手,也把他办了。"
阿里木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的一声。
"草民……领旨。"
他知道这不是买卖。
是一道催命的符。
可他没第二条路。
接,沙哈鲁是大明手里一颗棋子,苟延残喘。
不接,沙哈鲁明年就是镇西城外一具尸首。
"领旨就好。"朱元璋摆摆手,"王景弘,送客。"
"胡商,请。"王景弘上前一步。
阿里木撑着发软的腿,一点点爬起来,躬着身子倒退着往门口挪。
退到门槛边,他最后看了一眼上首。
老头已背过身去,重新端起那只空碗,像在瞧碗底还剩没剩一颗米。
仿佛刚才那几句决定一个汗国生死的话,还没他这碗粥金贵。
阿里木的脚,刚迈出偏殿门槛——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回廊那头,疯了似的撞过来。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帽子都跑歪了。
"陛下!陛下——"
王景弘脸色一变,迎上去:"慌什么!御前失仪——"
那小太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东宫!东宫的娘娘——"
"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