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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异族妇人讲山东话,胡商吓破胆!

    阿里木勒住马。

    身后伙计探头一望,身子一歪险些跌下马背。

    “头儿……前面那是城?”

    阿里木没出声。

    他记忆里的金陵城门,宽三丈。

    眼前这道城门——三十丈。

    整整十倍。

    城门洞里,十辆并行的马车正在通过,中间还能再塞两匹马。

    城门两侧,一道灰色的硬路从脚下铺出,一直延伸到城里去。

    路面平整,两道车辙印齐齐整整,深一分都不到。

    “水泥。”阿里木挤出俩字。

    伙计擦了把汗:“头儿,镇西城那种?”

    “嗯。”

    “那……那金陵城里,得铺多少?”

    阿里木没接茬。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塞进伙计手里,自己提着腰刀往城门挪。

    守城的兵也不刁难,扫了一眼他的勘合木签,挥挥手。

    “番商?进去吧。靠右走,别撞着人。”

    阿里木迈进城门那一刻——

    人。

    人。

    人。

    整条主街上全是人。

    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从街这头连到街那头,看不见尽头。

    街两边的店铺,门脸都是两层楼起步。

    三层、四层的也不稀奇。

    最高一座酒楼,他抬头数了数,六层。

    “头儿……”伙计跟上来,声音打颤:“这哪儿是城?这是个国家吧?”

    阿里木咽了口唾沫。

    他往前挪。

    走出三十步,他停下。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一个穿着大明襦裙的妇人,正挑着糖葫芦。

    她怀里搂着个三岁大的男娃,娃儿圆头圆脑,一口一个“娘”,叫得脆生生。

    阿里木愣住了。

    那妇人——

    高鼻梁,深眼窝,皮肤白得发青。

    高句丽人。

    “大姐,这串多少铜板?”妇人开口,一口生硬的山东话。

    “两文。”摊主笑呵呵的:“您家小公子要尝,我给您挑个大的。”

    “两文太贵了,一文行不?”

    “嗨,大妹子,您当我抢钱啊?最低一文八。”

    “一文五,我天天买。”

    “行行行,看您是熟人面儿。”

    阿里木僵在原地。

    伙计在他背后小声嘀咕:“头儿,那不是……白帐部那边的口音吗?”

    “闭嘴。”

    阿里木继续往前挪。

    走了五十步,他又停下。

    街角一家绸缎庄门口,蹲着两个女子,正在挑布。

    一个矮个子,皮肤偏黄,颧骨高。

    倭人。

    另一个白皮肤,鼻梁高挺,头发是淡黄色。

    天竺人。

    那白皮肤的女子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丫头头发是黑的,眼睛却是淡褐色。

    “娘,我要红的!”

    “红的太贵了,买蓝的吧。”白皮肤女子拍拍丫头的小手:“咱们家这个月还要给你阿哥攒束脩。”

    “我不要蓝的——!”

    阿里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这条街上。

    挑担的妇人——里头有黑头发的、黄头发的、卷头发的。

    推车的男人——里头全是大明人身上穿的却是大明短打。

    骑驴的小娘子,一个个红光满面,手腕上叮叮当当全是银镯子。

    阿里木的腿肚子直转筋。

    “头儿,”伙计也看见了,牙齿直打架:“她们……她们都是?”

    “都是。”

    “都是异族?”

    “现在不是了。”

    阿里木嗓子发干。

    “现在,她们都是大明人的婆娘。”

    晚上,客栈。

    阿里木坐在桌边,提着一支秃毛笔,在一张草纸上写字。

    伙计端着茶水进来,被他赶了出去。

    他写,他算。

    他写——

    金陵城周长八十里。每里宽八十步。

    粗算占地三百万方步。每方步住一人,顶天三百万。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灯火通明。

    整座金陵城,夜里跟白天一样亮。

    三百万。

    他的笔抖了一下。

    他写——

    正午时分,北门一个时辰过车马八百辆。

    每辆载货千斤。四个城门齐开,十二个时辰,日进货物——

    他算到这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晕开一团。

    “四万万斤。”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四万万斤一日。

    整个帖木儿汗国,一年的赋税,顶不上金陵城三天的吞吐。

    他写——

    街上看见的异族女子,粗算一成。

    三百万人,异族妇人三十万。每人产子三五个——

    他写不下去了。

    笔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桌上,墨水溅了一桌。

    他想起白帐草场上那个赶牛犁地的山西汉子。

    种地的才是地的主人。

    他想起街口那个抱着孩子讲山东话的高句丽妇人。

    生孩子的才是种族的主人。

    阿里木瘫坐在圈椅里,面如死灰。

    他懂了。

    撇脚可汗想吞了沙哈鲁,沙哈鲁想抱大明的腿——

    这两个念头放在一块,在大明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大明不需要他们死,也不需要他们活。

    大明只要他们——变成大明。

    伙计在外头敲门:“头儿,要点饭吗?”

    阿里木摆摆手,声音虚浮。

    “备水。”

    “啊?”

    “备水。明日要进皇城,小爷得洗个干净。”

    “哎!”

    伙计退出去。

    阿里木一个人坐在油灯下,半晌,捡起那支笔。

    他在草纸最底下,慢慢写了一行字。

    ——告大都督:此辈不可敌。永生永世,不可敌。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鞋底。

    同一时刻。

    金陵,城南码头。

    铁船的舷梯放下。

    朱雄英踏上石板地的那一瞬,夜风灌进他领口。

    王景弘已经在码头候着,见他下来,赶紧迎上去:“殿下!东宫备好热汤了——”

    “皇爷爷呢?”

    王景弘躬着身子:“太上皇吩咐,殿下舟车劳顿,先回东宫看看……家里。”

    朱雄英脚步顿了一下。

    “家里?”

    “是。”王景弘低着头:“娘娘候着您呢。”

    朱雄英没接茬,大步往轿子走。

    轿子一路抬进东宫。

    到了花园门口,他掀帘下来。

    园子里灯笼一串挨一串,亮如白昼。

    王淑扶着妹妹,站在廊下。

    两个人,两个肚子,一前一后,一高一低。

    朱雄英停在了石阶下。

    “殿下。”王淑福了一礼,腰弯不下去,只能微微一颔首:“回来了。”

    朱雄英没动。

    他看着她,又看着她身后的妹妹。

    妹妹脸一红,把头低下去。

    “几个月了?”朱雄英开口。

    声音发哑。

    “五个月。”王淑摸了摸肚子:“妹妹比我晚两个月。”

    朱雄英又站了几个呼吸。

    “皇爷爷,知道?”

    “早就知道。”

    “为何不告诉孤?”

    王淑抬眼看他。

    “皇爷爷说——”她压低声音:“北平那头要紧。这头要紧的话,殿下心就分了。心一分,北平的事就要出岔子。”

    “皇爷爷还说——”她顿了一下:“等殿下把北平那座城,真真正正立起来,这边的喜事,才是真喜事。”

    朱雄英站在石阶下,半天没说话。

    王景弘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

    天底下没谁能瞒住太孙殿下的事,偏太上皇敢瞒。

    也偏太上皇瞒得过去。

    “妹妹。”朱雄英忽然开口。

    王淑的妹妹一抖,赶紧抬头:“殿下。”

    “过来。”

    妹妹小步挪过去。

    朱雄英伸手,把她的手腕牵住,又把王淑的手腕牵住。

    两只手,他都没松。

    “进去。”

    三个人一前两后,踏进东宫。

    门帘哗地落下来。

    王景弘站在门外,擦了把额头的汗。

    殿下这辈子,头一回有这副脸色。

    他不敢多留,转身就要走。

    刚走两步,身后台阶上,一道苍老的咳嗽声响起。

    “王景弘。”

    王景弘整个人一激灵,转身就跪。

    “陛下!”

    台阶上,一个穿着家常布袍的老头,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踱下来。

    朱元璋。

    他下了台阶,望了一眼东宫紧闭的门,鼻子里哼一声。

    “那个胡商,搁哪儿了?”

    “回老爷子,在城南客栈,小的派人盯着。”

    “明天卯时。”朱元璋拐杖往地上一顿:“叫他到偏殿来。”

    “陛下要见?”

    “咱大孙子放他来,咱不见见他,不像话。”

    朱元璋一手背在身后,望向东宫的方向。

    “再说咱也想瞅瞅——”

    “咱大孙子放他过来,心里头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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