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生了!”
三个字在偏殿里响起。
朱元璋手里的空碗“啪”的一声怼在小几上,碗沿当场磕出一道豁口。
“哪个要生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东宫……太孙妃娘娘!”
朱元璋弹了起来,布鞋踢翻了脚踏,拐杖往地上一顿,拔脚就往外冲。
七十岁的老头,两条腿倒腾得跟车轱辘似的,布袍下摆呼呼带风。
王景弘在后头追,两条短腿怎么也够不上:“陛下!慢着点!台阶湿滑——”
朱元璋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就吼:“朴不花!”
墙角一道黑影“嗖”地窜出来,脑袋直接顶到门框。
朴不花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兜住朱元璋的腰,想也不想就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扛。
“陛下坐稳了!”
朴不花抱着朱元璋,脚底板砸得地砖“咚咚”作响,撒开蹄子就跑。
王景弘在后头追得帽子都歪了,边跑边骂:“你他娘的轻点!那是陛下!不是一袋米!”
“快!快!再快!”朱元璋趴在朴不花肩头,老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后背上:“再慢老子剥了你的皮!”
阿里木站在偏殿门口,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千里迢迢来大明求一条生路,见了皇帝,谈了买卖,领了一道催命符。
结果最后看到的一幕,是七十岁的大明皇帝,被一个老太监像麻袋一样扛着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王景弘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愣着干什么?滚开!别挡道!”
阿里木连滚带爬地闪到廊柱后头。
王景弘追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回头大喊:“来人!传信国子监——王简!叫他滚进宫来!快!”
……
东宫后苑。
产房的门紧闭着。
里头传出一阵阵被压抑的痛呼,一声比一声紧,揪得人心惶惶。
朴不花跑到门口才敢把朱元璋放下来。
朱元璋脚一沾地,就跟火烧眉毛似的往门口冲。
两个接生嬷嬷横在门前,死活不让:“陛下!产房重地,血气污秽,男丁不得入内!”
“咱是她太爷爷!”
“太爷爷也不行!这是规矩!”
“你——”
“陛下!”那嬷嬷也是个有胆色的,硬着脖子顶回去:“里头正到紧要关头,您这一进去,娘娘一分心,孩子要是卡住出不来,这个责谁担?”
朱元璋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朱雄英不知何时已等在廊下。
他靠着廊柱,两手拢在袖子里,但是手在瑟瑟发抖。
“皇爷爷。”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坐下等吧。”
“坐个屁!”朱元璋瞪过来,急得直跺脚:“你媳妇在里头给你生娃,你站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你是不是没长心?”
“急,有用吗?”
“没用也得急!”朱元璋在门前焦躁地转圈:“咱当年,你奶奶生你爹的时候,咱急得一把刀直接剁在柱子上!硬生生剁进去两寸!”
“那柱子还在?”
“在个屁!第二年翻修就让咱给换了!”
朱雄英差点忍不住笑起来。
“皇爷爷,您坐。”
“坐不住!”
“那您就站着。”朱雄英又补了一句:“就一条——别骂太医。太医的手要是抖了,出了差错,您老人家只会更急。”
朱元璋瞪了他半天,到底还是把那串到了嘴边的骂人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传信了没?”
“传了。”朱雄英道,“王简在国子监,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
国子监。
一匹快马从大门疯似的冲出去,蹄铁擦着青石板,迸出一串火星子。
王简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马背上,头上的官帽早飞了,发髻散了一半,状若疯魔。
“让路!全都让路!”
国子监祭酒端着茶碗站在门口,看着那匹马一溜烟消失在长街尽头,不紧不慢地摸了摸胡子。
旁边的司业凑上来,压低了声音:“大人,看这十万火急的架势……东宫怕是有天大的喜事了。”
祭酒没接茬。
他转身回了书房,坐下来,把茶碗稳稳搁在案角。
“备礼。”
“啊?”
“太孙嫡子若是个男丁——”祭酒眯起眼,眼中精光一闪:“国子监上下,都得有份像样的表示。”
司业眼珠子一转,立刻精神了:“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去办!”
“慢着。”祭酒抬手按住他:“等确切的消息。别毛躁。生男生女还不知道,你就备上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司业讪讪退下。
祭酒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手,稳如磐石。
心里头,却已经在飞快地盘算,这道贺的折子,措辞该如何写,才能既表了忠心,又显得不落俗套。
……
东宫后苑。
朱元璋在门口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脚下的方砖都快被他磨出火星子了。
朱雄英依旧没动。
王景弘在旁边悄悄数着——太孙殿下拢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数到第三十一回的时候——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啼哭,从产房里头传出来!
那哭声,清亮,尖利,中气十足!
一瞬间,廊下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停了。
朱元璋定在原地,朱雄英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抽了出来!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接生嬷嬷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团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笑得整张脸都挤成一朵菊花。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
“是位皇孙!母子均安!”
朱元璋的腿,猛地一软。
七十岁的老头,两条膝盖竟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差点当场跪在门槛上。
朴不花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死死搀住。
“咱的……咱的曾孙……”
朱元璋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嬷嬷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了过来。
老头接过去,双臂一收,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把那团裹着红布的小东西,紧紧贴在了自己胸口。
孩子还在哇哇大哭。
朱元璋的眼泪,却一颗接着一颗,滚烫地砸在襁褓上。
“四代了。”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咱朱家……有四代了!”
“咱没死在濠州,没死在鄱阳湖,没死在征北大漠——”
“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抱上咱的曾孙!”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和笑纹搅成了一片。
“大妹子……你看见了没有……”
这句话,他是仰着头,冲着天上说的。
朱雄英的脚步,第一次感觉有些发飘。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目光却被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死死吸住。
”这就是我的儿子?“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一世,他孑然一身,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尘埃。
这一世,他生在帝王家,运筹帷幄,视人命如草芥。
可在这一刻,所有权谋,所有算计,都被这团温热的、鲜活的小生命击得粉碎。
他的手,那只签过无数杀伐旨意、决定过万人生死的手,此刻竟有些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软得不可思议的脸颊。
软的,热的。
带着他血脉的温度。
“嗡”的一声,某种被他压抑了两辈子的东西,在他心里轰然炸开。
那是归属感。是扎根在这个世界的铁证!
“哇……”婴儿似乎感觉到什么,哭声渐歇,小嘴嘬了嘬,竟用那比核桃还小的拳头,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指尖。
朱雄英浑身一震。
他笑了。
不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淡然,也不是面对臣子的威严。
那笑容,像冰封了千年的江面,终于在春风下裂开了第一道缝,笨拙,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王景弘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位杀伐果断的殿下,在这一刻,才真正像个“人”了。
王简赶到的时候,鞋跑丢了一只,半只脚是光的,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瘸一拐。
他“扑通”一声跪在后苑门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恭喜陛下!恭喜殿下!”
朱元璋这会儿心情好到天际,老脸上的皱纹全撑开:“起来起来!你女儿给咱老朱家立了大功一件!”
王简咧着嘴,眼眶也跟着红了。
朱元璋抱着孩子不撒手,扯着嗓子就吼:“王景弘!拟旨!”
“大赦天下!与民同庆!天下免税三年——”
“皇爷爷。”
朱雄英开口了。
朱元璋瞪过来:“又咋了?咱高兴,不行?”
“三年太长,改一年。”
“咱曾孙出生!你跟咱抠这个?”
“不是抠。”朱雄英已经恢复了正常理智:
“国库扛不住三年。一年免税,缺口用番夷劳工的活儿补。镇西城那边积压的苦力,全调过来,挖矿修路,一个不许闲着。”
朱元璋哼了一声。
“那大赦放出来那批犯人呢?”
“放回家,给他们见一面亲人。”朱雄英顿了一拍:
“见完了,全部送镇西城。按大明普通军户记功,立了功的,消了罪籍,重新做人。”
朱元璋眯着眼看他:“你小子,心够黑的。”
“皇爷爷教得好。”
“放屁!咱哪教过你这个!”
朱雄英没接茬。
朱元璋骂归骂,到底没驳。
“行,就这么办。”老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这会儿不哭了,眼睛半闭着,小嘴还在蠕动,“起名了没?”
“起了。”
“叫啥?”
朱雄英的目光从孩子的脸上移开,望向了殿外那无垠的天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朱文域。”
“文域?”朱元璋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一遍,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大明的铁轨铺到哪里,疆域就到哪里。”朱雄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儿子的脸上,声音里多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孤的儿子,就叫文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