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中城,地下铁枢纽深处。
「轰」」
大地在悲鸣。
数以吨计的混凝土块从头顶坠落,钢筋在扭曲中发出尖啸。
乔治·麦可狼狈地在错综复杂的检修通道中翻滚、躲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块落下的巨石。
头顶上,那个自诩为「新神」的怪物威廉·莱斯图特,正在进行一场不对称的狩猎活动。
他不需要进入这狭窄肮脏的地下,只需要悬浮在高空,利用那双巨大的【暗蚀之翼】
所赋予的机动性,像轰炸机一样投掷那些高密度的尖锐骨矛。
地表的建筑像积木一样粉碎,进而引起连锁反应,让地下的隧道结构崩塌。
即使拥有着接近【青铜位阶】的强悍体魄,但在这种毫无死角的「天基武器」轰炸下,乔治也显得格外渺小。
「真是————傲慢啊。」
乔治靠在一处断裂的承重柱旁,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正在一阵阵冲击着神经。
身上的伤口虽然在【审判烙印】的被动治癒下缓慢癒合,但这需要消耗大量的生命源质与时间,而乔治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威廉·莱斯图特。
这是神秘人在广播里提到的名字。
「莱斯图特————」
乔治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枚即使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审判烙印】。
那是神明的恩赐,也是自己手中唯一的底牌。
在神秘学的法则中,真名从来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或称呼。
它是灵魂的锚点,是存在的定义。
对於某些古老的律法而言,知晓真名,便意味着掌握了审判的权柄。
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那诡异的超速再生与适应能力,常规手段根本无法对威廉造成致命伤。
直接审判?
早在与次代种蒂姆战斗的时候,乔治就已经实验过了。
面对低於自身或同等位阶的存在,他能够通过【正义裁决】进行审判,直接追加裁决结果,哪怕是判定为即死,只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便可实现。
亦或是将敌人以暴力手段击打至半死不活的状态,最大程度地抑制其生命源质的活性,这同样也能够降低所需支付的代价,俗称「打折」。
况且,审判像次代种这种拥有源质和更高位格的超凡生物,收割其罪恶的灵魂,乔治从【审判烙印】中得到的反哺甚至能够大於付出的代价,提升自身。
在审判蒂姆後,那道逐渐显露、变得愈发清晰,天平与干字利剑交织的崭新刻印就是最直观的体现。
虽说尚且不知道完整状态下会有什麽作用,但就目前的危急状况,似乎也没有让自己成长发育的机会。
而无论过程如何,最终这些代价往往都还在乔治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可眼下的情况却恰恰处在乔治的知识盲区,未曾遇到过。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对方之间那道名为「位阶」的鸿沟。
那是【黑铁】与【青铜】之间质的差距。
想要赢,唯有赌命。
就赌距离【青铜】位阶同样也只差临门一脚的自己,所献出的一切,能否作为逆风翻盘的筹码,予以罪孽审判。
「但我现在——够不到他。」
乔治握紧了拳头。
那个懦夫躲在几百米的高空,利用射程优势单方面输出。
而自己只是一个不会飞的「步兵」。
如果不把威廉引下来,这场战斗必输无疑。
准确来说,是无法保证百分百成功。
乔治只有一次机会,没有额外试错的机会。
若是半空中的威廉没有在遭受【审判】後的第一时间死亡,仅仅是重伤濒死,乔治又如何凭藉这具油尽灯枯的残破之躯,及时赶上前去「补刀」?
威廉又是否会在短暂的濒死状态後,拥有喘息恢复的时间。
那样真的就一切都前功尽弃了,乔治也会怀揣着终身的遗憾,死不瞑目。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怎麽引?
挑衅?
没用。
威廉虽然狂妄,但他同样多疑。
刚才的诈死失败已经让他警觉,那只老狐狸绝不会再轻易涉险。
除非————
有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一个对於现在的威廉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比任何陷阱都要诱人的东西。
乔治低下头,看向自己那正在缓慢癒合的伤口。
淡金色的血液在伤口处凝结,那是蕴含着高浓度生命源质的「正义之血」。
对於刚刚完成普升、境界尚不稳定,且极度渴望进化的暗裔始祖来说,这无异於沙漠中旅人眼前的甘泉,是致命的毒药,也是无上的补品。
「呼————」
乔治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狠厉。
「想要血吗?」
「那就给你。」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如钩,狠狠地插入了自己左臂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之中!
「嘶」
剧痛让乔治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但他没有停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撕扯。
肌肉纤维被硬生生扯断,血管崩裂。
原本已经止住的鲜血,再次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这还不够。
乔治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枚滚烫的【审判烙印】。
他在做一件违背生物本能、甚至违背神赐恩典的疯狂举动他在抗拒治癒。
「停止——修复。」
乔治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审判烙印】传递出焦急的情绪,但在乔治那如钢铁般顽固的意志压制下,那股原本温暖的金色暖流被迫退缩、蛰伏。
失去了审判神力的庇护,乔治瞬间被打回原形。
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如游丝。
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视野开始发黑,四肢变得冰冷麻木。
乔治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就像是一具即将冷却的屍体。
大量的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污浊的积水中,迅速扩散开来。
这不仅仅是血,而是纯粹的生命源质,更是黑夜中无法遮掩的璀璨灯塔。
乔治不仅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濒死的猎物。
他要让自己真的变成濒死的猎物。
只有连自己都骗过,才能骗过那个拥有超凡感知的怪物。
与此同时。
数百米的高空之上。
正在享受着轰炸快感的威廉·莱斯图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背後的【暗蚀之翼】轻轻扇动,悬停在半空中。
那双猩红的竖瞳猛地收缩,鼻翼剧烈抽动。
「这个味道————」
威廉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了下方那片正在崩塌的废墟。
好香。
太香了!
即使隔着厚重的烟尘和混凝土,他也闻到了。
那股甜美、醇厚的血腥味!
是那个猎物的血!
而且流逝的速度极快,就像是——濒临死亡的大出血。
「不行了麽?」
威廉的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弧度,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饥渴的吞咽声。
「终於————坚持不住了吗?」
威廉瞬间做出了判断。
那个像蟑螂一样顽强的人类,终於撑不住了。
他刚才的猛烈攻击,显然已经彻底摧毁了对方的身体机能,甚至破坏了那个神秘的自愈机制。
刚刚晋升至【青铜】位阶的威廉,肉体虽然已经完成蜕变,但内在依旧处於一种极其活跃且不稳定的饥渴状态。
他需要大量的生命源质来填补进化的空缺,并稳固强化自身,甚至做到更进一步。
而乔治那经过神力淬链的血肉,对於现在的威廉来说,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珍馐。
每一滴浪费的血,都让威廉由衷地感到心疼。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威廉看着下方那片废墟,眼中的谨慎在极致的贪婪面前开始动摇。
那是他的战利品!
是他成神的基石!
怎麽能让它就这样白白流干?
「哼,就算有诈又如何?」
威廉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自信心再度膨胀。
「我是完美的究极生物,是不死者之王。区区一只濒死的老鼠,还能翻了天不成?」
虽然这麽想,但威廉并没有直接俯冲。
作为一个活了大半个世纪的阴谋家,他依然保持着最後的警惕。
「既然你躲在里面不出来————」
威廉擡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根根螺旋骨矛迅速成型。
「那我就把你的乌龟壳,彻底掀开!」
多枚骨矛从天而降。
「轰隆——
—"
这一次,不再是贯穿,而是爆破。
巨大的动能瞬间摧毁了地铁站上方的所有承重结构,但在威廉的精准控制力下向四周坍塌扩散。
原本深埋地下的隧道,在这一击之下,被硬生生地「剥」开了。
烟尘散去。
一个月光可以直接照射进去的巨大深坑,出现在了街道中央。
就像是为献祭而准备的露天餐盘。
在那餐盘的中央,乔治·麦可正静静地躺在一堆碎石瓦砾之上。
他的身下,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金色血泊。
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原本强壮的身体此刻显得乾瘪而苍白,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紧紧闭着,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多麽——美妙的画面。」
威廉悬浮在深坑上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只猎物。
他并没有急着降落,而是展开【暗蚀之翼】上的无数猩红眼球,对周围进行了地毯式的扫描。
没有埋伏。
没有陷阱。
甚至连那个讨厌的亚历克斯都不在这里。
方圆一公里内,除了这具濒死的躯体,再也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他的存在。
「看来,是真的结束了。」
威廉终於放下了心。
他收拢双翼,身体如一片轻盈的羽毛,缓缓向下降落。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鲜血的香气愈发浓郁,刺激得威廉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颤栗。
近了。
更近了。
威廉的双脚轻轻落在了废墟之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优雅地迈过碎石,走到了乔治的身边。
看着这个曾经给自己制造了无数麻烦、甚至一度让他感到恐惧的男人,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自己脚下,威廉的心中涌起一股无与伦比的征服感。
「可惜了,乔治。」
威廉蹲下身,伸出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指尖的骨刃轻轻划过乔治的脖颈大动脉,感受着那微弱至极的脉搏。
「如果在此之前,你肯臣服於我,或许我会赐予你永生。」
「但现在————你只能成为我的食物。」
威廉张开嘴,露出了满口细密的獠牙,向着乔治的脖颈凑去。
就在他的鼻尖几乎触碰到乔治皮肤的那一瞬间。
就在威廉的警惕性降到最低,全副身心都沉浸在即将进食的快感中的刹那。
「嗡」
极其轻微,却又仿佛晨钟暮鼓般震撼灵魂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一直紧闭双眼的乔治,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再是一双属於人类的眼睛。
那是一对燃烧着液态黄金、没有瞳孔,只有无穷无尽的理性与规则交织而成的【审判之眼】。
没有愤怒。
没有仇恨。
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绝对、冰冷,高高在上的审判。
「抓到你了,威廉·莱斯图特。」
乔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判决书。
「什麽?!」
威廉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汗毛倒竖。
一种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无形大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逃!
快逃!
威廉的身体本能快过思维,背後的【暗蚀之翼】猛地展开,试图冲天而起。
但太迟了。
乔治并没有起身,也没有挥拳。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将自己那具残破躯体中剩余的生命源质、纯洁灵魂,在这一瞬间——全部点燃!
这是一场豪赌。
以命换命的豪赌。
「以正义之名————」
【核心权能·正义裁决】
【代价支付:代行者乔治·麦可剩余全部自然寿命、灵魂与生命源质、乃至——死後的安宁。】
乔治的手掌猛地擡起,那原本流淌在地上的金色血液,在这一刻竟然违背了物理规则,瞬间凝固、悬浮、拉长。
「威廉·莱斯图特!你有罪!」
乔治咆哮出那个名字。
真名锁定的瞬间,审判生效。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璀璨光柱,从乔治的掌心爆发,瞬间贯穿了天地,也贯穿了刚刚离地半米的威廉。
那把由乔治的一切所铸就的【正义·裁决之剑】,无视了威廉引以为傲的【不洁者之蜕】,无视了他那坚不可摧的骨甲,直接锁定了他的灵魂。
当这把【裁决之剑】出现的瞬间,周围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红雾,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地退散、消融。
甚至连那轮高悬天际的血月,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威廉那原本充满贪婪与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感觉到一股极为可怕的意志锁定了自己。
哪怕他是【青铜】位阶,哪怕他拥有几乎不死的完美躯体。
在这股意志面前,他依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威廉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乔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个一直被他嘲笑、从未露面的「伟大神明」————
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一直都在注视着这里!
「不!!!!!」
威廉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