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躺在冰冷的废墟中,意识正在坠入黑暗的深渊。
耳边威廉的嘲讽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乔治想要反驳,想要怒吼,但他的喉咙已经被血沫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好冷。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不——
不能睡————
如果我死了——这群怪物————
乔治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即使面对死亡也不愿屈服的强大意志。
这细微的动静,并没有逃过威廉的眼睛。
威廉原本正准备擡起利刃,直接斩下乔治的头颅,作为这次胜利的战利品。
但在利刃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停住了。
那双猩红的竖瞳微微收缩,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不对劲。
太顺利了。
威廉那双猩红的竖瞳死死地盯着脚下的乔治。
虽然乔治此刻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
但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威廉敏锐地捕捉到了乔治眼底那一闪而逝、虽然微弱却并未彻底熄灭的金色光芒。
那种光芒,不像是临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反而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下,等待着燎原的火种。
「这小子————」
威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与乔治交手的一幕幕。
那蟑螂般顽强的生命力,那越战越勇的诡异特性,还有那个始终未曾露面、
底细不明的「神明」。
受了那麽重的伤还能反击,怎麽可能这麽轻易就彻底放弃抵抗?
有诈!
绝对有诈!
这或许是他拼死一搏的最後陷阱,就像是那些濒死的猛兽,会用最後一口气咬断猎人的喉咙。
「他在装死?想骗我近身然後自爆?」
或者是——某种同归於尽的底牌?
甚至,在死後才能发动,类似「神明降世」的奇蹟?
威廉·莱斯图特,这位从血腥的原始积累,无数阴谋诡计中一步步爬上顶端的枭雄,骨子里就流淌着多疑的血液。
他从不相信运气,只相信绝对的谨慎。
「哼,想阴我?」
「小心驶得万年船,把你剁成肉泥最保险。」
威廉冷哼一声,原本踩在乔治胸口的脚猛地收回,整个人向後暴退数十米,瞬间拉开了安全距离。
他悬浮在半空,双翼展开,数枚骨刺在掌心凝聚。
「既然你这麽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不过,我可不会给你任何翻盘的机会。」
威廉打了个响指。
「吼一」
伴随着一阵阵低吼,周围的废墟阴影中,十几头身披重甲的「利爪」卫队显露出身形。
它们一直潜伏在暗处,作为始祖的最後一道防线。
「给我杀了他!把他撕成碎片吃掉!一块肉都不要剩下!」
威廉下达了指令。
与其自己冒险,不如让这些炮灰去试探。
反正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只要把乔治轰成渣,不管有什麽底牌都用不出来。
十几头「利爪」领命,眼冒红光,挥舞着合金利刃,像一群饿狼般扑向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乔治。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乔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滋—滋滋一1
附近一根尚未倒塌的路灯杆上,那个早已损坏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一个经过电子合成处理、带着明显机械质感的沙哑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真是精彩的表演,威廉·莱斯图特。」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意识模糊的乔治,眼皮微微一跳。
莱斯图特————
这就是那个怪物的真名吗?
而悬浮在半空的威廉,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谁?!」
「别误会,我不是来救那个傻大个的。」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嘲弄,「我只是————单纯地讨厌你那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恶心嘴脸。」
「还有——这是替西尔维特向你问好。」
背景噪音中似乎还有类似遭到电击後,「噫噫噫」的怪异声响。
「你说对麽?始祖大人。」
随着亚历克斯的话音落下,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已经冲到乔治身边、举起利刃准备分屍的「利爪」卫队,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整齐划一地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
「嗡」」
它们头盔面罩下的电子眼,那原本代表着暴虐与服从的猩红光芒,在瞬间闪烁了几下後,竟然变成了—一幽蓝!
「什麽?!」
威廉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这些「利爪」可是通过【以太接口】和他的血脉威压双重控制的死士,怎麽可能————该死!以太接口!
「AccessGranted(权限获取)。」
广播里,亚历克斯的声音冰冷如刀。
「现在,它们是我的了。」
「吼!!!」
十几头蓝眼利爪毫无徵兆地调转了方向。
它们并没有去管地上的乔治,而是同时擡起头,死死锁定了半空中的威廉。
腿部液压装置过载运转,齿轮咬合。
「轰!轰!轰!」
十几道黑影冲天而起,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位它们曾经的主人。
这是赤裸裸的背刺!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混帐东西!」
威廉被彻底激怒了。
区区一群用破铜烂铁拼凑出来的玩具,竟然敢向伟大的始祖挥动爪牙?
「既然不听话————」
威廉的双臂猛地张开,原本修长的手臂在瞬间解体、崩裂。
血肉疯狂异化、增殖。
眨眼间,他的双臂化作了数十条粗壮如蟒蛇、顶端长满了尖牙利齿的血肉触手,在空中狂乱舞动。
这是【不洁者之蜕】衍生出的捕食形态——【千蛇之噬】。
「那就回收成养分吧!」
触手风暴爆发了。
那些扑上来的利爪,还没靠近威廉的身侧,就被这些触手精准地缠住、绞紧。
「嘎吱—崩!」
一张张血盆大口张开,疯狂地撕咬、吞噬着这些叛变的利爪。
足以抵挡步枪子弹的复合装甲,在威廉那恐怖的怪力面前,就像是易拉罐一样脆弱。
触手上的利齿疯狂啃噬着利爪的躯体,不管是金属、晶片还是血肉,统统吞入腹中。
「咔嚓!咔嚓!」
威廉甚至顺嘴吐出了一块被嚼烂的合金装甲插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哪怕被亚历克斯控制,这些甚至连【黑铁】位阶都不到的生物兵器,在【青铜】位阶的威廉面前,依然没有任何胜算。
短短十几秒,十几头精锐利爪就被他屠戮一空,化作了他进化的养料。
但这本来就不是为了战胜威廉。
而是为了争取时间。
亚历克斯可不想看到威廉一家独大,即便属於暗裔血族的实验数据早就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这里遍地都是始祖和乔治的血液样本,他又怎麽可能无动於衷。
亦或者说,亚历克斯也想要看看被逼入绝境,在极端压力下的正义代行者,究竟能爆发出怎样的潜能。
乃至於其背後的伟大神明,又将做出何种反应?
这短短十几秒的混乱,对於濒死的乔治来说,就是生与死的缝隙。
他没有浪费这宝贵的十几秒去思考亚历克斯为什麽帮忙,也没有试图爬起来继续送死。
「就是————现在!」
趁着威廉被触手盛宴吸引注意力的瞬间,乔治猛地睁开了右眼。
他咬破舌尖,利用那最後一点痛觉刺激神经,压榨出体内最後一丝生命源质。
金光在他的手肘处一闪而逝。
乔治并没有试图攻击威廉,也没有试图逃跑。
他用尽全力,反身一肘,狠狠地砸向了身下的地面。
「轰!」
这里原本就是地铁隧道的上方,经过刚才的大战,地基早已松动。
乔治这一击,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地面瞬间崩塌出一个大洞。
乔治整个人顺着重力,坠入了下方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嗯?」
正在撕碎最後一头叛变利爪的威廉,敏锐地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乔治原本躺着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坑洞,以及边缘处残留的点点淡金色血迹。
「跑了?」
威廉随手扔掉手中的残骸,缓缓降落在坑洞边缘。
他并没有急着追下去。
威廉伸出猩红的长舌,舔舐了一下岩石上残留的那一抹金色血迹。
「滋—
」
那滴血在他的舌尖上发出灼烧般的声响,带来一丝刺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能量。
「正义的味道————」
威廉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虽然弱小,但品质却意外的高啊。」
「看来你背後的那个神明,也不过如此。」
「比起伟大的父神,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威廉张开双臂,感受着这满城的红雾与恐惧,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
他再也不用顾忌只会灰溜溜逃跑的乔治,以及背後那个毫无作为,所谓的神明了。
至於乔治逃跑的可能性?
在这座被封锁的孤岛上,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地下?
那只会死得更惨。
「在这个属於我的主场,在这个充满了恶蚀之力的曼哈顿————」
「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小老鼠。」
威廉站直了身体,擡头看向天空。
他并没有选择钻进肮脏狭窄的下水道去追击。
那是低等生物才会做的事。
太失身份,也太没效率。
作为天空的霸主,作为新世界的王,威廉有更优雅、更高效的狩猎方式。
而且,地下的地形复杂狭窄,不利於自己发挥【暗蚀之翼】的优势,万一那小子在里面埋伏————
「呵呵,以为躲进地下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太天真了。」
威廉背後的【暗蚀之翼】猛地一振,整个人冲天而起,瞬间突破音障,拉出一道白色的气浪,悬停在数百米的高空。
在这个高度,他的视野可以覆盖整个街区的地下管网走向。
威廉擡起右臂。
那条手臂再次发生异化,肌肉迅速硬化、拉长,骨骼增生,转眼间凝聚成了一根长达两米、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惨白骨矛。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躲到什麽时候。」
威廉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在【恶蚀】权能的感知下,乔治那团微弱的金色灵魂之火,就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他瞄准了下方那个坑洞延伸的方向,那是乔治逃窜的轨迹。
一场空对地式的轰炸追猎,正式开始。
「第一发。」
「咻」
骨矛带着刺耳的尖啸声,从天而降,狠狠地刺入了大地。
「轰隆!!!」
地面炸裂,泥土飞溅。
骨矛贯穿了沥青路面,深深地紮入地下,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地震。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威廉就像是一架人形轰炸机,在空中盘旋、俯冲,对着地面可能藏匿着乔治的区域,进行着残酷的无差别轰炸。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猫戏老鼠、掌控生死的快感。
「跑吧,尽情地跑吧!乔治!」
威廉的狂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没人救得了你!」
「让我看看,你还能在我的手掌心里,挣紮多久?」
而在那幽深的地下隧道中,拖着残破躯体跟跄前行的乔治,听着头顶上方不断传来的爆炸声和震动,眼神却在黑暗中变得越发坚定。
他还没有输。
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审判就绝不会停止。
「等着吧,威廉·莱斯图特————」
乔治扶着潮湿的墙壁,一步步向着深处走去。
「黎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