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枫就起了。
厂区宿舍的床很硬,枕头是用帆布袋装的碎棉花,睡上去脖子酸得厉害。但他睡得很沉。
三个小时,够了。
他推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远处的盐湖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空气干燥,鼻腔里全是碱土的味道。
“老大。”
高建军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嚼得嘎嘣响。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高建军把饼干碎往嘴里倒,“昨晚听你说‘先动手’,俺一晚上都在想怎么打。想了七八套方案,越想越兴奋。”
“你的方案留着。今天不打。”
“啊?”
“今天办另一件事。”
林枫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
“周总呢?”
“在楼下等着。天没亮就到了。”高建军指了指楼梯口,“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还梳了。少见。”
林枫走下楼。
周国强确实在等。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头发用水抿过,胡子也刮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林先生,车已经准备好了。”
“走吧。”
“等等。”高建军从后面追上来,“老大,你说不带枪不带人。外面不安全,万一——”
“我说了,不带枪。”
高建军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林枫看了他一眼。
“老高,今天干的这件事,比打仗重要十倍。”
“我要让当地老百姓站到我们这边。这件事不是用枪能做到的。”
高建军闷声说了句“知道了”,看着林枫和周国强上了那辆灰扑扑的越野车。
车驶出厂区大门,拐上碎石路,朝西北方向开去。
盐湖的尽头,太阳正在一点点升起来。
周国强开着车,方向盘攥得很紧。
“林先生,我得提前跟你说几件事。”
“说。”
“部落首领叫阿尤玛。六十多岁,是这一带七个原住民村落的联合首领。他的话在当地很管用,比镇长说话还好使。”
“他对我们什么态度?”
周国强苦笑了一下。
“不好。上个月那次抗议就是他组织的。两百多人堵在厂区门口,他站在最前面,拿着个铁皮喇叭喊了三个小时。”
“喊什么?”
“说我们偷走了他们祖先的盐湖。说我们的机器毒死了地下水。说我们的烟囱让天上下毒雨。”
“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周国强摇头,“我们的环保数据比当地政府的标准高三倍。地下水检测报告每个月都发给镇政府。但阿尤玛不看这些,他只看西方那帮记者写的东西。”
林枫没说话。
车颠了大约四十分钟,驶过一片干裂的黄土坡,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屋群。屋顶铺着铁皮,院子里晾着彩色的布条。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在路边啃着干草。
“到了。”周国强把车停在村口。
两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人站在路口,手里攥着木棍,警惕地看着他们。
林枫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弯下腰,把自己腰间的战术匕首解下来,放在车引擎盖上。
周国强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人家地盘,入乡随俗。”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进了村子。
三分钟后,一个老人从村子最大的那间土坯房里走了出来。
阿尤玛。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色毛织外套,头上裹着一条灰白的头巾,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颗豆子。他拄着一根雕花的木杖,腰板却挺得很直。
他站在十米开外,看着林枫。
“你就是中方项目来的人?”阿尤玛用当地语言说话,周国强翻译。
“是。”
“你来干什么?”
“跟你聊聊。”
“上次聊完,你们的推土机第二天就开过来了。”
周国强的脸色变了。他回头小声说:“上次谈判的时候,公司派了个副总来,跟阿尤玛谈了两个小时,答应了一堆条件。结果回去之后一条都没兑现。还催着工期,把施工线往他们的牧场方向推了三百米。”
林枫没接话。
他走到阿尤玛面前,蹲了下来。
在高原的强烈日照下,两个人几乎平视。
“阿尤玛老人,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周国强翻译完,阿尤玛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们缺什么。”
阿尤玛沉默了五秒。
“缺什么?”老人的声音变了,带着压抑的愤怒,“你去看看我们的孩子。三岁以下的,十个里面有六个拉肚子。水有问题。你们来之前就有问题,你们来了以后更严重。”
“你去看看我们的老人。最近的医院在三百公里外。冬天路封了,有人生病,只能等死。”
“你去看看我们的年轻人。没有工作,没有出路。要么去城里刷盘子,要么加入那些拿枪的人。”
阿尤玛的木杖在地上戳了两下。
“你们来这里挖我们的盐湖,说要给我们带来好日子。好日子在哪?我只看到你们的烟囱越来越高,我们的牧场越来越小。”
林枫听完翻译,没有辩解。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图纸一张张摊在地上。
“阿尤玛老人,这是什么,你认识吗?”
阿尤玛低头看了一眼。
“房子?”
“学校。”林枫指着第一张图纸,“两层楼,六间教室,一间图书室。能容纳两百个孩子。”
他翻到第二张。
“社区诊所。基础检查、常见病治疗、疫苗接种,全免费。配一名常驻医生和两名护士。”
第三张。
“饮用水净化设施。从地下一百二十米抽水,经过三级过滤,直接接到每个村子。出水标准比瓶装水还高。”
阿尤玛的手停在图纸上方,没有碰。
“谁出钱?”
“我们出。”
“条件呢?”
“没有条件。”
阿尤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信任。
“没有条件?你们上次也说没有条件。”
“我跟上次那个人不一样。”林枫看着他,“我不承诺做不到的事。我说的每一条,都会写进合同里。白纸黑字,你签了,我就执行。不执行,你可以告我。”
阿尤玛沉默了很久。
风从盐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咸味。
“还有呢?”
“还有。”林枫翻到下一页,“项目方优先雇佣你们部落的人。不是去搬砖,是技术岗位。我们提供全套的技能培训,薪资比当地标准高百分之四十。”
“而且,项目每年收益的百分之五,固定投入当地的民生建设。修路、通电、建水利,由你们来决定怎么花。”
阿尤玛看着那些图纸,手在抖。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林枫站起来。
“这片盐湖下面的东西,不只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我们来这里不是掠夺,是合作。合作的前提,是你们过得好。你们过不好,我们也待不长。”
阿尤玛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话。周国强翻译过来的时候,声音有点颤。
“他说,‘你是第一个蹲下来跟我说话的外面人。’”
林枫没接话。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阿尤玛。
“这些图纸你留着。我明天让工程队过来勘测选址。”
“另外。”林枫看着阿尤玛身后那几个年轻人,“我想邀请你和你们部落的人,到我们厂区来看看。看看我们的机器到底在干什么,看看我们的废水到底排到哪去了,看看那些报道里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同时,我也会邀请当地的媒体和独立记者一起来。全程公开,随便拍。”
阿尤玛又沉默了。
“好。”
老人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我带人去看。”
林枫伸出手。
阿尤玛看了他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老人的手又干又粗糙,布满了裂口和老茧。但握得很紧。
两天后。
厂区大门口。
三辆面包车停在门前。车上下来了四十多个人。
前面是阿尤玛和几个村落的长老。后面跟着二十几个年轻人和几个妇女。再后面,是五个拿着摄像机和话筒的当地媒体记者,以及两个拿着手机直播的博主。
高建军站在门口,搓着手。
“老大,这么多人进来——”
“把你脸上那个凶样收了。笑一个。”
高建军咧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林枫和周国强亲自在门口迎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周国强带着所有人,把厂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蒸发池。提锂车间。废水处理站。环保监测中心。
每到一个地方,周国强都停下来讲解,用最简单的语言说明机器在做什么,废水排到哪里。
记者们的摄像机全程没停。博主们的手机直播间里,观看人数不断上涨。
在废水处理站,阿尤玛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滴处理后的水,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味道。”
“这水的标准比你们现在喝的地下水干净十倍。”周国强说,“你可以尝一口。”
阿尤玛犹豫了两秒,把那滴水放进嘴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些报道里说的污染——”
“你自己尝到了。”林枫站在旁边。
三个小时的参观结束后,阿尤玛在厂区的会议室里签下了和平共建协议。
内容很简单。
一、项目方在三个月内完成学校、诊所和饮用水设施的建设。
二、项目方优先雇佣当地原住民,并提供免费技能培训。
三、每年收益的百分之五投入当地民生建设,使用方向由部落首领委员会决定。
四、部落自愿组织巡逻队,协助项目方防范非法武装的骚扰。
最后一条,是阿尤玛自己提出来的。
“你们保护我们的生活,我们保护你们的厂子。”
林枫点了下头。
“好。”
当天晚上。
厂区办公楼二楼。
高建军蹲在门口,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正在帮忙搬水泥的原住民年轻人,咧着嘴直乐。
“老大,这帮人真管用。刚才有个小伙子,一个人扛了三袋水泥,比俺还能扛。”
林枫没搭理他。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盐湖上最后一点残光。
徐天龙从隔壁房间跑过来。
脸色不太对。
“老大。”
“怎么了?”
“刚截获了一段新的加密通讯。”
徐天龙把屏幕递过来。
“还是那组戴维斯的信号。这次的内容更详细了。”
林枫接过屏幕。
上面是两段文字。
第一段:
“西方资本方面已通过离岸账户,向当地议会半数以上议员支付了承诺资金。最后一笔将在今晚完成转账。三天后的废除投票,结果已锁定。”
第二段:
“补充情报。有四名议员在接受资金后,仍保持观望态度。西方资本要求在投票前四十八小时内,对这四人进行最后一轮施压。必要时,可使用非常规手段。”
林枫看完,把屏幕还给徐天龙。
高建军的笑容消失了。
“老大,这帮人是要用钱把投票买了?”
“不只是钱。”林枫看着窗外,“最后四个人,他们说的‘非常规手段’,可能是威胁,也可能更狠。”
周国强的安全帽又掉了。
“那我们的协议——”
“协议是跟部落签的,不是跟议会签的。”林枫转过身,“民心已经在我们这边了。但政策层面,他们要用钱和暴力来硬推。”
他看向徐天龙。
“键盘,那四个还在观望的议员,能锁定身份吗?”
“正在追。”
“给我两件东西。第一,西方资本向议员行贿的完整资金流水。每一笔,每一个账户,每一个时间节点。”
“第二,那些已经收了钱的议员的通讯记录。说了什么,跟谁联系过,有没有留下把柄。”
“老大,这种东西破解难度很大——”
“你行不行?”
徐天龙愣了一下。
“行。”
“那就别废话。”
徐天龙抱着电脑转身就走。
高建军站起来。
“老大,下一步怎么打?”
林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
“釜底抽薪。”
他看着高建军和周国强。
“他们用钱买议员,那我就把他们买人的证据全部曝光。让整个世界都看到,谁在破坏规则。”
“到那时候,不用我们出手。当地的法院和反腐机构会替我们把这些人拿下。”
林枫把笔放在桌上。
“三天。”
他看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变成黑色的盐湖。
“三天之内,翻盘。”
窗外,远处的山脊上,几个原住民巡逻队的身影正在走动。他们手里拿着手电和对讲机,沿着厂区外围移动。
这是阿尤玛今天下午派过来的。
第一批志愿巡逻队。十二个人。
都是部落里最年轻、最壮实的小伙子。
他们没有枪,没有防弹衣。
但他们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