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飞了十四个小时。
中间加了一次油。机场在哪个国家,林枫没问。
高建军睡了三觉,醒来就吃,吃完就睡。李斯闭着眼靠在舱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什么旋律。陈默从上了飞机就没说过一个字,枪搁在腿上,呼吸比发动机还稳。
徐天龙没闲着。
他把赵建民发来的资料包从头到尾过了三遍。厂区平面图、人员档案、安全事件记录、周边地形数据,加起来超过两千页。
“老大。”
徐天龙从后排探过来,镜片反着舱灯的光。
“资料看完了。情况比我想的复杂。”
林枫睁开眼。
“说。”
“盐湖提锂项目,代号‘白盐’。项目方在当地最大的一片盐湖上建了提锂厂区,占地面积大概相当于三个足球场。核心设备全是国内运过去的,造价超过二十亿。”
“项目经理叫周国强,五十三岁,在锂矿行业干了二十年。他手底下一共八十七个中方技术员,加上一百二十多个本地工人。”
徐天龙翻到下一页。
“问题来了。过去三个月,八十七个中方技术员里,有四十一个提交了离职申请。”
“四十一个?”高建军从弹药箱后面探出脑袋,“一半都不干了?”
“不是不想干。”徐天龙推了推眼镜,“是不敢干。”
“为什么?”
“死亡威胁。”
徐天龙调出另一份文件。
“过去九十天里,核心技术人员陆续收到匿名恐吓信。内容都差不多,就一句话:‘离开,否则死。’有的写在纸上塞进宿舍门缝,有的直接发到手机上。”
“追踪到来源了吗?”林枫问。
“手机号全是一次性的,买完就扔。纸条用的是当地超市的普通纸,指纹擦得干干净净。”
“专业的。”
“对。不是本地那些游击队能干出来的活。”
飞机颠了一下。高建军的脑袋撞在弹药箱上,骂了一声。
林枫看了一眼窗外。云层下面,大片的褐色山脉和白色盐碱地正在慢慢移动。
“快到了。”飞行员从驾驶舱探出头,“还有四十分钟。”
“所有人检查装备。”林枫站起来。
四十分钟后。
专机降落在一座简陋的军用跑道上。跑道两侧是干裂的黄土和低矮的灌木,远处的山脊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海拔三千七百米。
高建军一出舱门就打了个趔趄。
“这地方……喘不上气。”他扶着舷梯,大口呼吸。
“高原反应。”李斯递过来一瓶氧气罐,“慢慢适应。”
跑道尽头停着两辆灰扑扑的越野车。一个穿着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顶安全帽,脸上全是灰尘和疲惫。
周国强。
他看到林枫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
“林先生?”
“周总。”
周国强握住林枫的手,握得很紧。
“你们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胡子至少三天没刮了。
“上车。”周国强拉开车门,“去厂区,路上说。”
越野车在碎石路上颠了四十分钟。
周国强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开车一边说话。声音很快,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林先生,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次的事,我是真扛不住了。”
“具体说。”林枫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盐碱地。
“四个方向,全出了问题。”
周国强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政策。当地议会在三个月前成立了一个‘矿业审查委员会’,说要重新审议我们的开采协议。理由是‘保护国家矿产资源’。但真正的原因,你比我清楚。西方资本的人在背后游说,往委员会里塞了至少五个亲西方的议员。”
第二根手指。
“第二,安全。厂区周边常年有非法武装在活动。过去三个月,我们的巡逻队被偷袭了七次。第五次的时候,对方用了RPG,直接把一台钻探设备炸了。第七次更狠,对方在厂区外围的公路上埋了地雷,我们一辆运输车触雷,司机的腿被炸断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人心。核心技术人员接连收到死亡威胁,半数以上提交了离职申请。剩下没走的,也人心惶惶。上周有两个工程师,半夜偷偷雇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跑到机场买票回国了。”
周国强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林枫。
“当地老百姓对我们的态度,变了。”
“怎么变的?”
“西方的媒体在这边铺天盖地地发假新闻。说我们的项目破坏了当地的生态环境,污染了地下水,掠夺了他们的资源。还说我们雇的本地工人工资低于法定标准。”
周国强苦笑了一下。
“全是瞎编的。我们的环保标准比当地政府的要求高三倍,工资也比法定标准高百分之四十。但老百姓不看数据,他们看新闻。看完新闻就信了。”
“上个月,厂区外面来了两百多个本地居民,举着牌子抗议。有的往围墙上扔石头,有的往大门上泼油漆。我们的工人出去买个菜,都被人指着鼻子骂。”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灰色建筑群,被铁丝网和沙袋围着。
“到了。”周国强把车停在大门口。
厂区比林枫想象的要破旧。
围墙上有好几处被修补过的弹孔。大门的铁栏杆歪了,用钢丝捆着凑合。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只有对讲机。
林枫下了车,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保安几个?”
“十二个。”周国强说,“都是本地雇的。没枪,没防弹衣。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
“监控呢?”
“有。但上周被人剪了三根线缆,北区的摄像头全瞎了。修了两次,又被剪了两次。”
高建军走到围墙边,用手指在弹孔上摸了一下。
“RPG打的。”他回头看着林枫,“老大,这围墙挡得住石头,挡不住枪。”
“知道。”林枫往厂区里走。
厂区内部分成三个区域。南区是办公和宿舍,中区是核心设备区,北区是仓储和物流。
中区最大的一台设备被帆布盖着。帆布上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被RPG炸的那台?”林枫指着它。
“对。”周国强叹了口气,“这台盐湖蒸发结晶设备,国内运过来花了八千万。现在成废铁了。”
林枫站在设备前看了三秒,转身。
“老高。”
“在。”
“你带两个人,把厂区的防御设施全查一遍。围墙、监控、照明、通讯、进出通道,一个不漏。两小时内给我一份报告。”
“明白。”
“幽瞳。”
陈默点了下头。
“出去。以厂区为圆心,方圆五公里,所有的制高点、隐蔽点、可能的伏击位置,全标出来。”
陈默没说话,背起枪箱,无声地消失在门口。
“手术刀。”
“在。”
“找项目部的人谈话。重点是那些提交了离职申请的技术员。我要知道他们收到的威胁信具体什么时候、什么方式、什么内容。有没有人见过送信的人。”
“明白。”
“键盘。”
“在。”
“接入厂区的通讯系统和监控网络。同时扫描方圆十公里内的所有无线电信号。我要知道附近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给我三十分钟。”
四个人散开了。
林枫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盐湖。
阳光很强烈,盐湖的表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周国强站在他旁边。
“林先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这个项目,我带着人在这干了三年。从一片盐碱地开始,一砖一瓦,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搭起来。三年里,我掉了二十斤肉,头发白了一半。”
周国强看着远处那片盐湖。
“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因为我知道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
“锂。没有锂,就没有电池。没有电池,整个新能源产业就是一句空话。”
“这片盐湖下面的锂矿储量,够国内用五十年。”
他转头看着林枫。
“所以不管多难,这个项目不能丢。”
林枫看着他。
“不会丢。”
两个小时后。
厂区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铺满资料的长桌旁。
高建军第一个汇报。
“厂区防御基本等于零。围墙是砖砌的,一米二高,挡不了什么。监控系统老旧,北区已经全瞎了。照明只有南区有,其他区域天黑就是盲区。通讯靠对讲机,信号范围不超过两公里。”
他从兜里掏出一截线缆头。
“监控线缆是被专业工具剪的。切口很整齐,不是剪刀和钳子,是军用线缆切割器。”
“也就是说,剪线缆的人,不是普通的破坏者。”林枫说。
“对。受过训练的。”
陈默接着说。
“厂区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我标了十一个可疑点位。其中三个是废弃的矿洞,适合藏人。两个制高点有近期驻扎的痕迹,地面上有烟蒂和军粮包装袋。”
他顿了一下。
“烟蒂的牌子,不是本地产的。是西方军队特供的。”
所有人看向他。
“戴维斯的人。”林枫说。
“对。他们已经到了。就在厂区周边。”
李斯翻开笔记本。
“我谈了十七个技术员。威胁信的内容高度一致,措辞专业,不是本地人能写出来的。其中有三个人说,他们在深夜听到过宿舍外面有脚步声。有一个人说,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坐到他对面,用中文说了一句‘该回家了’,然后就走了。”
“中文?”高建军瞪眼。
“对。标准的普通话。”
林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本地武装干的。是专业的心理战团队。针对我们的技术人员,逐个施压。”
徐天龙最后发言。
“信号扫描结果出来了。厂区方圆十公里内,除了本地的民用信号,还有两组异常信号。”
他把屏幕转过来。
“第一组,频段跟本地非法武装的通讯格式一致。信号源在厂区东北方向大约八公里处,是一片山区。应该是他们的营地。”
“第二组。”徐天龙的声音压低了,“加密等级非常高。频段跟我们之前在南亚截获的戴维斯通讯格式完全一致。信号源在厂区西南方向三公里处。”
“三公里?”高建军站起来,“那不是就在门口?”
“对。他们比我们先到。而且已经在摸我们的底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国强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林枫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片白茫茫的盐湖。阳光刺眼,空气干燥。
“四条线。”林枫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
“政策层面,议会随时可能叫停协议。安全层面,非法武装和戴维斯的特战小队已经到位。人心层面,技术人员被吓跑了一半,当地民众被假新闻洗脑。”
他转过身。
“四条线,必须同时应对。一条都不能断。”
“怎么应对?”周国强问。
“分层。”林枫走回桌前,拿起笔。
“第一层,安全。这是底线。老高,从今晚开始,厂区进入战时状态。所有进出通道管控,围墙加固,监控修复。幽瞳,你负责外围。把那十一个可疑点位全部纳入监控范围。”
“第二层,情报。键盘,你继续监控那两组异常信号。重点是戴维斯那组。我要知道他们几个人,什么装备,什么计划。”
“第三层,人心。这是最难的,也是最关键的。”
林枫看向周国强。
“周总,明天带我去见当地的原住民部落首领。不带枪,不带人。就你和我。”
周国强愣了一下。
“林先生,外面不安全……”
“我知道。但这件事必须做。”
林枫把笔放在桌上。
“如果当地老百姓不站在我们这边,不管我们打赢多少场仗,这个项目都守不住。”
会议室安静了。
就在这时,徐天龙的终端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老大。”
“怎么了?”
“刚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就是那组戴维斯信号发出的。加密等级比之前高了三档。我花了八分钟才破出来。”
他把屏幕转过来。
“通讯双方,一个是戴维斯的特战小队指挥官,另一个是当地议会里的一个议员。”
“内容呢?”
徐天龙念了出来。
“第一条:‘协议废除投票已锁定。半数以上议员已收到我方承诺的资金。三天后投票,结果不会有意外。’”
“第二条:‘投票当天,配合行动。地面部队将在投票结果公布后两小时内,对厂区发起总攻。里应外合,确保项目方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撤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高建军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周国强的安全帽从手里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林枫看着屏幕上那两段文字。
“三天。”
他把屏幕推回给徐天龙。
“议会投票,加上武装总攻。政策和军事,两条线同时动。他们要一锤子把我们砸死。”
“老大,怎么办?”高建军站起来。
林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三秒。
五秒。
“老高。”
“在。”
“你有三天时间,把这个厂区变成一座堡垒。”
“明白。”
“键盘,截获的通讯里提到的那个议员,能锁定身份吗?”
“给我两个小时。”
“手术刀,整理一份完整的项目民生贡献清单。就业数据、薪资水平、环保投入、社区建设,所有能拿出来的数据,全要。”
“明白。”
林枫站起来,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
“三天之后的总攻,我不打算防守。”
高建军愣了一下。
“不防守?”
“防守是被动的。三天时间不够我把这地方变成铁桶。”
林枫的手搭在门框上。
“所以我打算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窗外,太阳正在盐湖的尽头一点点往下沉。
白色的湖面被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远处的山脊上,陈默正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瞄准镜扫过那片藏着戴维斯特战小队信号的方向。
镜头里,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对方也在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