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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终为始》

    楔子

    夫乾坤运转,有常而无常;岁月奔流,有始而无始。众生浮沉其间,多如萍絮随波,朝东暮西,毕生困于方寸迷雾。唯大智慧者,能窥破时序幻相,以终为始,以果为因,如持明灯照长夜,步步皆向光明处。

    昔释迦如来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百万圣贤默然,独文殊师利破颜微笑。其座下有二童子,左曰妙吉祥,右曰无垢光。一者遍参善知识,遍历尘刹不染尘;一者寂照青峰顶,慧光遍照十方界。看似殊途,实乃同归——皆深谙“以终为始”之妙谛。

    今述一段公案,非关经卷,却在情理之中;不落俗套,偏出意料之外。

    第一折灵山法会启玄关

    丙午年春,灵鹫峰顶祥云聚。文殊菩萨白毫放光,照三千大千世界。诸菩萨、罗汉、天龙八部云集,却见法座之侧,二童子位置空空。

    迦叶尊者合掌问:“妙吉祥童子五十三参未尽,无垢光童子清净光中未出。今日法会,何以缺席?”

    文殊不答,屈指弹向虚空。但见金光化作两行篆字,悬于法座之上:

    “未出发时已到岸,方举步际即归家。”

    众皆默然。忽闻东南方有童子清音传来:“善哉!菩萨早知弟子行踪。”

    西北方亦有光华涌现:“妙哉!师尊已明我等心意。”

    话音未落,妙吉祥自红尘中来,缁衣沾露,草鞋带泥,眸中却澄明如秋潭。几乎同时,无垢光自定中出,白衣不染,宝珠在掌,周身流光若水银泻地。

    二童子相视一笑,并肩立于文殊座下。满座皆惊——二人气息迥异,境界却浑如一体。

    文殊微笑:“汝二人可知今日法会之旨?”

    妙吉祥合掌:“为说‘以终为始’四字真义。”

    无垢光躬身:“为演‘倒驾慈航’一段玄机。”

    “善。”文殊颔首,“既如此,便由汝二人,往娑婆世界走一遭。有一桩公案待了,一段因果待圆。只须记着:所见之终,方是汝等之始;所立之始,原是他人之终。”

    第二折青峰寂照观始终

    无垢光童子还归五台山清凉境。于西台挂月峰结茅而居,日升月落,不涉尘缘。

    世人皆道童子入甚深禅定,殊不知其日日所做,唯有一事:观终局。

    晨起,对东方初阳。见金光破晓时,即观日中天、日西沉、星月升。一眼望尽一日始终,然后方饮第一盏甘露。

    午时,对山间古松。见松针凝露时,即观松成材、松枯朽、松化土。一念遍历一木生死,然后方进第一粒斋米。

    夜间,对银河霄汉。见星辰显耀时,即观星运转、星陨落、星重生。一息贯穿一劫成住坏空,然后方入第一重禅定。

    如此七七四十九日。樵夫见之,问:“童子终日独坐,所求何事?”

    无垢光答:“求一个‘始’字。”

    樵夫笑:“万物有始有终,日出为始,日落为终,何需求之?”

    童子指山涧流水:“君看此水,何处是始?何处是终?”

    樵夫顺指望去,但见飞瀑悬空,上不知源头在太虚,下不知归处在沧海。怔然良久,忽有所悟,弃斧于崖,礼拜而去。

    次日,茅庐前来一老僧,形销骨立,眉间深锁愁痕。自言修行六十载,遍阅三藏,持戒精严,然心头疑云愈重:“敢问童子,学佛者,以成佛为终。然佛者,觉也。未成佛时,如何以‘已成佛’为始?此非自欺乎?”

    无垢光不答,取玉盏一只,注清水至满,递与老僧:“可饮否?”

    老僧接盏,水光潋滟,映出其苍老面容。正欲饮,童子忽以指轻弹盏缘。叮然一声,水面漾开涟漪,盏中容颜霎时破碎,化作万千光点。

    “方才映面之水,与此时破碎之水,是一是二?”

    老僧怔住。

    童子又取空盏,再注清水,仍映其面:“未饮时之水面,与将饮时之水面,何者为始?何者为终?”

    老僧持盏之手微颤,忽觉盏中倒影,眉宇间愁痕竟淡去三分。水面平静如镜,照见的不只是此刻老僧,恍惚间,竟似见一幼童稚脸,一少年俊容,一中年威仪,乃至……一佛陀金身。重重叠叠,尽在一盏之中。

    “啪”的一声,玉盏坠地,清水渗入泥土。老僧伏地大哭,继而又仰天长笑。再抬头时,眼中清明如洗,礼拜三拜,转身下山,步履轻盈若少年。

    无垢光目送其远去,轻声自语:“以终为始者,非颠倒时序,乃彻见本心。未出发时,故乡明月已在天心;方举步际,彼岸莲花早开掌心。”

    话音方落,茅庐前忽生一株青莲。花开七品,其中皆现种种终始相续之相。

    第三折红尘行脚验因果

    与此同时,妙吉祥童子踏入江南烟雨地。不携锡杖,不托钵盂,只一身寻常布衣,混迹市井之中。

    世人不知其来历,但见一少年终日穿梭于街巷,时而在茶馆听书,时而在赌坊外观局,时而在学堂窗下驻足,时而在坟茔间静坐。更奇者,此人每至一处,必做一事:问终局。

    茶馆中说书先生正讲《三国》。说到“诸葛亮火烧上方谷”,满座唏嘘。妙吉祥忽问:“先生,若诸葛孔明未出茅庐时,已知后日五丈原秋风吹散七星灯,他还会随刘皇叔三顾之情出山否?”

    说书先生愣住,醒木悬空半晌,缓缓道:“若知终局……或许仍会。因其出山非为成败,乃为‘鞠躬尽瘁’四字本心。”

    少年微笑,置茶钱于案,悄然离去。是夜,说书先生梦回隆中,见草庐中青年孔明对月观星,忽展颜一笑,那笑容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朗然澄明。醒后,终身不再说“星落五丈原”一节,只说“出师一表真名世”。

    赌坊中,一富家子输尽家产,欲悬梁自尽。妙吉祥恰过门前,朗声道:“君此时悬梁,是一生之终。然若能以此‘终’为始——始知钱财虚幻,始悟人心险恶,始觉亲情珍贵——则此刻绳索,反成渡河之舟。”

    富家子绳索落地,怔怔望来。少年已飘然远去,唯留一语在风里:“死地后生,绝处逢始。明日城南粥棚施粥,缺一烧火人。”

    三年后,城南多了一所义塾,塾师正是当年富家子。每教孩童识字,必先教“始”“终”二字,且道:“始字如女初生,终字如冬尽春来。始终相续,循环不息。”

    最奇一事,发生在苏州寒山寺外。

    时值清明,烟雨凄迷。一妇人于亡夫坟前哭诉:“君去时,妾身怀六甲。今儿已三岁,问‘爹爹何在’,妾只能指坟茔。若早知今日阴阳永隔,当年何必许那白首之约?”

    妙吉祥撑伞而立,轻声道:“夫人此时之悲,可是当年花烛下之喜的‘终局’?”

    妇人泪眼望去。

    “然夫人当年之喜,又何尝不是今日之悲的‘始因’?”少年话锋一转,“但夫人可曾想:今日之悲,或许正是来日之始的种子?”

    妇人茫然。

    少年指坟旁一株桃树。清明时节,旧花已谢,新叶方萌,更有数粒青桃初结。

    “去岁桃花开时,夫人与夫君曾携手赏花否?”

    妇人点头,泪如雨下。

    “当时桃花,今日青桃。花谢是终,果成是始。”少年声音温和,“夫人怀中之子,便是您与夫君之爱的青桃。今日您教他识字明理,来日他成家立业,那份伉俪情深,便又有了新的开始。如此始终相续,何曾真正断绝?”

    妇人浑身一震,看向身侧稚子。孩童不知悲苦,正用小手接坟前滴落的雨水,咯咯而笑。那笑容纯净,恍若当年新婚时,夫君为她簪花时的模样。

    雨渐歇,云破处一缕阳光,正照在坟头青青草色上。

    妇人郑重三拜,牵子离去。步履虽仍沉重,脊背已挺直如松。

    妙吉祥目送母子远去,轻声吟道:“旧坟新草年年绿,春雨秋风代代传。莫道幽冥隔生死,爱念起处即团圆。”

    吟罢转身,见寺中老僧立在山门外,合掌道:“童子点化众生,总是这般慈悲。”

    少年还礼:“非是点化,只是助人看见——所有黑暗的尽头,都藏着光的种子;所有离别背影之后,都站着重逢的可能。”

    第四折双童会证不二法

    三月后,文殊菩萨传讯,召二童子回。

    妙吉祥自红尘中来,周身却无半点烟火气。无垢光自定中出,眉目间反添三分温情。

    二人于峨眉金顶相遇。时值暮春,云海翻涌,佛光偶现。

    无垢光先开口:“师兄遍历红尘,可见得‘以终为始’的真谛?”

    妙吉祥微笑:“见卖油翁熟能生巧,知‘终’在熟练处,‘始’在初心时。见老农春种秋收,知‘终’在丰收日,‘始’在播种刻。最妙是见一画师,绘长江万里图。先于绢末点出东海旭日,再逆流而上,绘崇山峻岭、险滩急流,最后在绢始处落笔——竟是雪山一滴水。问他为何倒着画,答曰:‘不知归处,怎明来路?不见沧海,怎画溪流?’”

    无垢光抚掌:“妙哉!师弟坐守青峰,亦有所得。观日出时知必西沉,故珍惜每一缕晨光;见花开时知必凋零,故珍重每一瓣芬芳。最奇是观山间瀑布,上不见源,下不见潭,唯见此刻奔流。忽悟:所谓始终,原是妄念。真实不虚者,唯有当下这奔流本身。”

    二人相视而笑,并肩登顶。

    文殊菩萨已现于云海之上,手中不持剑,不执经,只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空无一物,又似含三千大千世界。

    “汝二人各有所得,且说来。”

    无垢光先言:“弟子观终始,知万物皆循因果。故当于起心动念时,即见未来果报;于举足下步时,已踏归家路途。此是以终为始之第一重——以果鉴因,慎始于微。”

    妙吉祥接言:“弟子验终始,知世事无常变幻。故当于繁华鼎盛时,知衰败必将至;于山穷水尽处,见柳暗花明村。此是以终为始之第二重——以变守常,从容于中。”

    文殊点头,又问:“还有第三重么?”

    二童子同时抬头,异口同声:“有!”

    无垢光道:“破终始之相,入不二法门。始非始,终非终,始终皆为假名。真实者,唯是当下一念清净光明。”

    妙吉祥道:“超终始之缚,得大自在。以终为始亦可,以始为终亦可,乃至无始无终、即始即终。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文殊菩萨展颜而笑,声如琉璃相击:“善哉!汝二人已得‘以终为始’三昧。今有一桩大事,正要应在此处。”

    话音方落,东方忽现万丈金光。但见虚空开裂,现出不可思议景象——

    第五折倒驾慈航演大愿

    金光中,浮现无数世界,重重无尽。有世界正值成住,有世界方当坏空。有众生痴迷颠倒,有圣贤教化一方。而所有世界的最深处,皆有一点光明,明明灭灭,如呼吸,如心跳。

    文殊指那光明:“此乃一切众生本具佛性,亦是十方诸佛成道之始,更是无上正等正觉之终。然末法时代,魔强法弱,此光渐黯。”

    又指下方娑婆世界:“此处有七百贤者,本已发菩提心,却困于‘终始’之惑。或执着‘必先修成,方可度人’,或疑惑‘众生难度,修行何用’。今当由汝二人,各显手段,破其迷障。”

    妙吉祥合掌:“当入红尘,做逆行之舟。”

    无垢光躬身:“当守本性,为不动之灯。”

    文殊颔首,将琉璃盏轻轻倾倒。盏中光华流泻,分作两股:一股化作七百道金光,落入娑婆;一股化作二童子身影,随之而去。

    自此,人间多了一段传奇。

    江南某地,有年轻画师,才华横溢却困于贫病,欲弃笔从商。忽遇一布衣少年,邀其同游三日。第一日,少年引其至自己未来坟茔前,问:“若知死后不过一抔土,此刻还画否?”画师悚然。第二日,至少年未来宅邸(此时尚是荒地),问:“若知来日高楼起,今日还画否?”画师茫然。第三日,至少年作画处(寻常茅屋),少年铺开长卷,自卷末开始,绘其一生:从垂暮大师之作,逆流而上,至中年精品,至少年习作,最后在卷首落笔——正是此刻茅屋中,年轻画师对灯作画的景象。

    “你看,”少年指画卷,“你此刻每一笔,都是未来大师之作的起点;而你心中所求的大师境界,其实早已在你此刻的真诚中。以终为始,不是空想未来,而是让未来的光芒,照亮此刻的笔墨。”

    画师大悟,从此潜心作画,终成一代宗师。晚年作《以终为始图》,绘一少年倒画长江,题跋曰:“不见沧海,怎画溪流?”

    此画师,乃七百贤者之一。

    五台山下,有苦行僧,闭关三十年,求明心见性。忽有一白衣童子来访,不言不语,只在关房外结庐而居。日日对山静坐,晨观日出,暮送月升。苦行僧初时不以为意,三年后,忽察觉异样——那童子所坐之处,竟无四季变化:春来草不生,秋至叶不落,雪覆不积,雨落不湿。

    僧出关问:“尊者何等境界?”

    童子不答,指僧关房前老梅:“此树去岁开花几朵?”

    僧怔住,三十年闭关,竟从未留意。

    “今岁结子几颗?”

    僧赧然。

    “来岁新枝发何处?”

    僧汗出如浆。

    童子微笑:“尊者求见性,性在何处?不在过去枯坐中,不在未来遐想里,只在当下——当下见梅是梅,见我是我,见己是己,便是见性。以终为始,不是眺望遥远的‘成佛’,而是让‘佛’的境界,照亮当下的呼吸。”

    僧豁然开朗,破关而出。后行脚天下,随处指点,皆教人“活在当下”,度人无数。此僧,亦七百贤者之一。

    如是种种,七百贤者各遇因缘。或经妙吉祥当头棒喝,或得无垢光默照点化。三年间,七百人先后破除迷障,重发大愿,各归道场,广行菩萨道。

    第六折回归本来证菩提

    丙午年腊月,灵山法会重开。

    七百贤者齐至,各述所得。最后皆道:“感恩二位童子教化。”

    文殊菩萨问妙吉祥、无垢光:“汝二人教化他人‘以终为始’,自己可曾实践?”

    妙吉祥出列,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枚晶莹舍利:“弟子遍历红尘时,曾遇自身‘未来身’——一老比丘,临终前将此舍利付我,说:‘此是你百年后火化所得,今提前赠你,望你知:修行之路虽有终点,然每一刻都是新的起点。’”

    无垢光亦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经,展开却是无字空文:“弟子坐守青峰时,曾见自身‘过去身’——一童子献此经卷,说:‘此是你未出生前所著,今归还于你。经中无字,因一切智慧,不在文字,在当下清明。’”

    满座皆惊。

    文殊菩萨微笑点头,伸右手,妙吉祥手中舍利飞起;伸左手,无垢光手中无字经卷飞起。二宝在空中相触,化作一道金桥,桥上现出七字:

    “生死涅槃皆戏论”

    又现七字:

    “始始终终本无分”

    最后现出三字,大放光明:

    “当下是”

    七百贤者同声赞诵,声震大千。

    文殊对二童子道:“汝二人功德圆满,可还归本位。”

    妙吉祥与无垢光合掌礼拜,却不归座,反而相视一笑,齐声道:

    “弟子等蒙教化,深知‘以终为始’妙义。今愿再入轮回,倒驾慈航——以菩萨之终,为众生之始;以涅槃之果,为烦恼之因。”

    话音方落,二童子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两缕清风。一缕入东南,投生为一渔家子,后成为一代海商,以商道行菩萨道,建灯塔、设义渡,临终散尽家财,偈云:“黄金海中尽,明月心上生。来去本无迹,春风又一程。”

    一缕入西北,转世为一牧羊女,后出家为比丘尼,于丝绸之路上建驿站、译佛经,圆寂时肉身化作虹光,留偈曰:“白云青冢外,碧血写丹心。始终原是梦,大觉在当下。”

    自此,人间代代有传说:有二位行者,一入世一出世,一奔波一静守,却总在关键时刻点化迷途之人。所说言语,总不离“以终为始”四字。

    尾声

    很多年后,有僧人参访五台,于西台挂月峰见一残碑,字迹漫漶,依稀可辨:

    “……妙吉祥与无垢光二童子,实是文殊一体二用。一念遍参是妙吉,一念寂照是无垢。众生颠倒,见有来去;菩萨慈悲,示现始终。然究竟而言,无始无终,无去无来。所谓‘以终为始’,不过为迷人指月之指。若见月时,指非指,月非月,唯有清光遍虚空……”

    僧人驻足良久,忽见峰顶云开,一缕夕阳正照在碑上。那斑驳字迹,在金光中竟似活了过来,流淌变幻,最后凝成两行,清晰如新刻:

    **“未出发时故乡月,方举步际彼岸莲。

    始终不二真消息,只在寻常日用处。”**

    山风拂过,字迹又渐淡去,复归模糊。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本自如是。

    僧人合掌,朝虚空一拜,转身下山。步履从容,踏在石阶上,一步一莲花,步步向红尘深处去。

    远处传来樵夫山歌,悠悠荡荡:

    “说甚终始与去来,青山元自不曾改。

    春来看花秋扫叶,夏听蝉鸣冬观霰。

    若问生涯甚处是,担柴卖米寻常债。

    忽然撞破虚空时,方知日日是好日,

    步步是如来。”

    歌声渐远,暮色四合。五台群峰静默,如智者微笑,看云卷云舒,月升日落。

    始终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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