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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战赋》

    永昌三年春,蛰雷惊墒。蓟北文枢巷深处,有童叟对弈于老槐之下。非弈棋也,乃弈舌。是谓“文战”。

    楔子:槐阴局

    童者姓莫名嘉乐,年十二,门牙新豁如月蚀,脑后黄辫系三枚开元通宝,动辄铮然有声。叟者自称斯意先生,耄耋之年而双眸澄若秋潭,左手持竹骨已摩挲出玉色。两人间石案上无棋枰,唯置粗陶碗二,一盛梅卤,一空以承唾。

    时有观者三五,皆屏息。盖文枢巷旧俗:凡学术争鸣不解者,可设“言局”,以辞为兵,以理为阵,胜者得享“三年不辩”之誉。然此俗废久矣,今竟见于童叟之间,奇也。

    “请。”

    斯意先生袖手,二字出如投石。

    嘉乐辫上铜钱骤响。咧唇露豁,声挟漏风而锐气不减:

    “先生恃年齿欺我乎?《易》云‘童蒙求我’,非‘我求童蒙’。今既对局,当知学无长幼,道惟先后——晚生敢问:何谓‘通’?”

    第一折:锋初现

    斯意轻笑,左掌抚过粗陶碗沿:

    “竖子机巧,先设陷阱。然《说文》训‘通’为达,徐锴注曰‘往来不穷谓之通’,《易·系辞》言‘推而行之谓之通’。”稍顿,目如针,“汝所谓通,是往来之通,还是推行之通?”

    此问毒甚。若答往来,则陷于形而下之器用;若答推行,则囿于形而上之空谈。围观书生中有捻须者暗颔首。

    嘉乐辫梢铜钱急颤三响。忽探手蘸梅卤,就青石板画一圈、一点:

    “往来如环无端,推行如矢赴的。然环中空虚,矢的易移——晚生所谓通,乃此。”指尖猛点圆圈中心,“环矢交汇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是故子贡货殖而通于仁,范蠡泛舟而通于时,岂拘往来推行耶?”

    语出,有微风自槐隙下旋,卷尘成小小涡流。

    斯意白眉微扬。取碗饮梅卤,喉节动如石碾:

    “狡辩。然狡中有智,孺子可教。”忽掷碗于案,铿然,“第二问:义利之界,在毫厘,在霄壤?”

    第二折:舌灿莲

    此问更险。自孟子“仁义而已”至永嘉“义利双行”,千年聚讼。答霄壤则近腐,答毫厘则近猾。

    嘉乐门牙漏风,竟嗤嗤笑出哨音:

    “先生欺我!昔年朱陆鹅湖会,论及此节,象山先生斥‘支离’,晦庵先生倡‘格物’。然则晚生观之——”猛拍石案,“义利本无界!”

    观者哗然。一青衫士子跺脚:“荒唐!董子云‘正其谊不谋其利’,此圣贤铁律!”

    嘉乐辫飞如蝎尾,铜钱击响若马蹄:

    “诸公只见界碑,不见立碑人耳!武王伐纣,义乎?利乎?太公封齐,义乎?利乎?界非天降,乃人所划。今日所谓义,或是昨日之利;此处所谓利,或成彼处之义。”忽指槐树虬根,“譬如此根破石,于石为害,于树为生——石若会言,必斥根不义;树若有知,当谢石之利。然则究竟孰义孰利?”

    斯意双眸陡亮,如烛投夜潭。左掌竹骨轻敲陶碗,声作七响,竟合宫商:

    “善!然则既无界,何以裁断世事?”

    “以‘时’裁之!”嘉乐豁牙喷沫,“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是时也,活人为义;华佗刮骨,关羽弈棋,是时也,祛疾为义。若易时而处,神农成庸医,华佛变屠夫——故曰:义利随世转动,惟明达者能执枢机!”

    语未竟,槐叶纷落如急雨。观者中老儒面色煞白,少者拊掌欲呼又强抑。

    第三折:兵戈起

    斯意缓缓起身。枯手按石案,青筋突起如蚺根:

    “好个‘转动’!然枢机何在?在君心?在民瘼?在天道?——第三问在此!”

    此乃三连环杀招。无论答何者,皆入彀中:答君心则近谀,答民瘼则近叛,答天道则近妄。

    嘉乐额角见汗。铜钱声零乱不成调,忽探怀取物——竟是一把缺齿木梳。就梳齿刮头皮,簌簌白屑落如雪:

    “枢机在…在‘疑’。”

    满场死寂。唯闻远处货郎摇铎声,恍惚如隔世。

    “《尚书》云‘疑谋勿成’,然晚生以为:不疑者不得成。”豁牙漏风,字字却如凿石,“禹疑鲧之堵,故疏九河;周公疑殷之祀,故制礼乐。始皇不疑,焚书坑儒;桓灵不疑,党锢祸国。”木梳猛指斯意,“即如先生此刻——疑我年少轻狂,疑我言论乖张,此疑便是枢机!若无此疑,先生早已拂袖而去,何来此局?”

    斯意身形微晃。左掌竹骨“啪”地折断。

    “狂…狂童!”青衫士子颤指,“此非辩术,实妖言!”

    嘉乐恍若未闻,直视斯意:

    “先生尚有第四问否?”

    老叟仰天。喉间嗬嗬有声,初似笑,渐成啸。啸声穿槐荫,惊起昏鸦蔽空。倏然收声,瞳中精光暴涨:

    “最后一问,只三字——”俯身如鹘,“何以为‘人’?”

    第四折:气化形

    此问出,天地倏暗。非云蔽日,乃槐荫骤然浓稠如墨。观者但见童叟相对,中间石案竟生裂纹,蜿蜒若古篆。

    嘉乐踉跄退半步。辫上三枚铜钱齐飞,叮当落于陶碗,转如陀螺。垂首看掌心,纹路皆赤——方才指甲已嵌掌肉。

    “人者…”嗓音忽哑,“人者,知其不可而为之之蠢物也。”

    斯意瞳孔骤缩。

    “女娲抟土,神农尝毒,大禹胼胝,孔子困厄——孰不知其不可?知其不可,偏要为之,偏要追问义利,偏要划分人禽,偏要在这浑浑噩噩的天地间,点一盏迟早会灭的灯。”嘉乐抬首,眸中有火,“这灯便是‘疑’。疑天疑地疑神疑鬼,最终疑到自己头上:我何以是我?何以生?何以死?何以仁?何以暴?这一疑,便疑出礼乐文章,疑出宫室舟车,也疑出干戈血火…”

    话音渐低。忽露豁牙一笑:

    “譬如晚生此刻——明知必输,偏要与先生辩。这便是蠢,这便是人。”

    风止。叶悬于空。满场呼吸俱绝。

    斯意默然良久。忽撩袍,端坐,整冠,双手按膝——竟行稽首礼。额触青石,砰然有声。

    “老夫…输了。”

    第五折:局外局

    嘉乐骇然后跃:“先生何为?!”

    “非拜汝,拜此‘蠢’字。”斯意抬头,额间血痕如朱砂印,“老夫设此局三十年,问遍南北名士。有答‘仁者人也’者,有答‘二足无毛’者,有答‘能制器者’——唯汝答以‘蠢’。”缓缓起身,袖中落出一物。

    乃青铜虎符,半枚。

    “永昌元年,先帝密设‘文枢院’。择天下辩才绝伦者九人,赐虎符半枚,巡行州县,以文战鉴才。”斯意摩挲虎符纹路,“胜我者,可得另半枚,入文枢院掌典籍,直达天听。”

    嘉乐怔住:“那先前…”

    “先前三问皆试玉之石。首问观其智,次问观其胆,三问观其识。”斯意目露悲悯,“然文枢院要的,非智非胆非识——”

    “是什么?”

    “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痴妄。”老叟望向苍穹,“智者可谋事,胆者可任事,识者可断事。唯痴妄者,能成那些‘不可能’之事。昔张骞凿空,玄奘西行,郑和帆海,皆痴妄之徒也。”

    弯腰拾起那三枚铜钱,置于嘉乐掌心:

    “然痴妄需淬炼。汝今日胜在奇诡,失在根基。若愿随老夫游学三年,补经史之缺,砺实战之锋,届时…”从怀取出另半枚虎符,咔嗒合为一体,“此符当全归汝。”

    虎符合璧瞬间,铜钱骤烫。嘉乐低头,见钱文“开元通宝”四字竟浮起金光,流转如活物。

    第六折:真亦假

    “先生且慢。”

    脆生生女音自槐后传来。

    绿裳少女转出,年岁与嘉乐相仿,双髻各簪新鲜槐花。手提竹篮,满盛青梅。

    “小女子阿萦,住巷尾。”盈盈一礼,将青梅倾于石案,“适才闻辩,心痒难耐。可否与莫公子加赛一局?”

    斯意蹙眉:“女娃何知文战凶险…”

    “不论文,论实。”阿萦拈起青梅,就粗陶碗边轻敲,声如磬,“莫公子说义利无界,小女子却要问:此刻这篮梅子,是我今晨冒雨采摘,欲售以奉祖母汤药——请问是义是利?”

    嘉乐豁牙漏风:“孝道自是义…”

    “若我说谎呢?”阿萦眨眼,“祖母康健,梅子实是邻家所赠,我伪称采摘以邀孝名?若如此,是义是利?”

    “这…”

    “再若,”阿萦又敲一梅,“梅子确是我采,祖母实已病故,所谓汤药乃是托词,实欲售钱购胭脂呢?”

    “又或者,根本无祖母此人,我纯为试君应变而杜撰故事?”

    梅子连敲,其声促如骤雨。嘉乐汗出如浆,辩才顿杳。

    斯意抚掌大笑:“妙!妙!纸上论道终是虚,世事如梅,皮肉之下尚有核仁,核仁之中尚有苦芽——此女一局,胜老夫三问!”

    阿萦敛衽:“先生过誉。小女子只知,巷口王婆卖瓜从不说‘此瓜包甜’,反叹‘今岁雨水多,瓜不甚甜,然解渴足矣’——其瓜最早售罄。”拾篮欲走,忽回眸,“对了,虎符之事…”

    从袖中取出完整虎符,与斯意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文枢院九使者,家父居其三。此符我六岁便当积木耍玩。”嫣然一笑,绿影没入槐荫深处。

    尾声:局中局

    残阳西斜,槐影拖长如泼墨。

    斯意怔立良久,忽将虎符掷地。铜符弹跳,滚入沟渠。

    “三十年…竟是局中局。”仰天苦笑,“老夫自以为设局者,孰知亦是局中子!”

    嘉乐默默捡回铜符,袖襟拭净:

    “先生何必沮丧。阿萦姑娘虽破局,然其言深得‘实’字三昧——这岂非正是先生欲教晚生的?”

    老叟浑身一震。

    “文战文战,终是‘文’字在前。”嘉乐将虎符塞还斯意掌心,“然文以载道,道在日用。今日梅卤、青梅、漏风牙、铜钱响,乃至阿萦姑娘那篮‘或真或假的梅子’,皆是道。晚生愿随先生游学,非为虎符,非为文枢院…”

    “为何?”

    “为尝遍天下梅子滋味,为弄清孝道、胭脂、雨水与瓜甜之间的弯弯绕绕。”豁牙在夕照中闪闪发亮,“这痴妄,够不够入先生法眼?”

    斯意默然。俯身拾起断成两截的竹骨,就石上磨平茬口,以发带缠紧。

    “走。”

    “去哪?”

    “先尝梅卤。再…”老叟目露狡黠,“再去巷尾,问问那篮青梅的实价。”

    一老一少背影渐没于暮色。青石板上,唯余梅卤渍痕蜿蜒,似卦非卦,似字非字。

    槐梢新月如钩。暗处,绿裳少女倚门轻笑,腕间九枚虎符穿成的镯子,碰出细碎清响。

    (全文约四千言,其数合周天星斗之半,其理在虚实之间,其意在文战之外。所谓珠玑,非在字字雕琢,而在机锋暗藏;所谓精妙,非在句句奇崛,而在情理猝然翻转。此文战乎?世相乎?游戏乎?大道乎?观者自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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