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到火光下。”
卢奉话音落下,巷口两名差役提链上前。
链头细钩垂在地面,专门用来缠人的腕骨。
赵虎横身拦住去路,短杖落地一磕,震的铁链轻响。
“谁敢碰她,老子废了谁的腿!”
卢奉没有看他,只是拂去袖口灰尘。
“赵虎,大理寺办案,轮不到你在这立规矩。”
赵虎啐了一口,短杖横在胸前。
“呸!拿半枚副印充阎王,你也配?”
裴慎把刀横到身前,刀锋映着火色,视线落在黑纱女人身上。
“文书拿来看看。”
卢奉朝后伸手。
差役捧上一卷黄纸,他展开后迎火抖开,纸面朱印在风里泛红。
“陈氏女私逃,假扮病妇藏入炭巷,疑涉裴慎私匿旧部。”
“今夜照册验身,若烙印相合,当场锁拿。”
陈砚盯着那卷黄纸,眼神发冷。
“谁把名册交给你的?”
卢奉转向她,语调平稳。
“陈姑娘若想问名册,先让录事验明你身上的印再说。”
赵虎刚要上前。
许元压住他的短杖,掌心按的杖身沉下半寸。
“验身可以,照大理寺规矩来。”
卢奉这才转过眼来。
“许公子还替大理寺管规矩了?”
许元站在陈砚身前,指间扣着那半片副印。
“验身须女录事在场,须二人以上署押,须先辨文书真伪,再验人身。”
“你拿一卷来路未明的海捕文书,就要在巷中剥人衣服。”
“这案子传到堂上,先问责的未必是她。”
卢奉侧身让出身后的路。
“女录事在此。”
黑纱女人走上前来,袖口垂下。
手中托着乌木盘,盘里摆着朱泥和白绢。
“请验。”
她嗓音发低,每个字都收的紧。
陈砚的目光落在她左腕。
那段旧绳结从袖下露出半截,打法与陈石书房旧卷上的结尾相同。
“这结……谁教你的?”
黑纱女人指尖扣紧木盘边缘。
没有答话。
陈砚逼近一步,血从指尖落在衣襟上。
“我哥书房里的旧卷,也是这么绑的。”
卢奉看向她,神色变冷。
“陈姑娘认的清,倒省了本官再问陈石旧案。”
陈砚没有理他,目光锁着那只手。
“你碰过他的东西。”
黑纱女人把左腕收回袖中。
“我不认得陈石。”
“那你躲什么?”
陈砚一句话逼过去。
黑纱女人的袖口收的更紧,乌木盘边沿轻轻碰上木盒。
卓玛立在梁上,弩口偏下半分。
“她袖中藏了东西。”
卢奉抬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
“外族女子也懂大理寺验身?”
卓玛的弩机扣在指下,箭尖对准黑纱边缘。
“我只懂遮脸的人更怕见光。”
卢奉打了个手势,差役立刻围拢,刀尖在火里连成一圈。
许元没有看刀,只看黑纱女人垂在袖下的左腕。
那腕骨旁有一圈旧勒痕,边缘未褪。
显然被绳索束过后匆忙解开。
“你不是寺中录事。”
黑纱女人肩背绷紧,仍托着盘。
“我只奉命行事。”
卢奉接的极快。
“她懂验身规制,也懂什么话该说。”
赵虎听的火起,短杖往前压了一寸。
“懂你娘的规矩!”
许元拦住他。
随后把半片副印翻到背面。
“要验陈砚,先验录事牌。”
卢奉盯住他。
“许元,你怀疑本官的牌?”
“牌比人老实。”
许元接过差役递来的钳子,隔着钳口夹起那枚录事牌,送到火光边。
“边缘磕口新,封油却旧。”
“若是今夜启用,油面不会这么净。”
卢奉没有伸手,示意差役把火把举近。
“看仔细些,免的冤了你这双眼。”
许元把牌背翻起。
牌上指印发黑,边沿却透着暗红。
他将牌角近火一烘,朱泥表皮裂开,下层旧印随火色浮出。
赵虎一眼看清,短杖抵住地面。
“底下还有印!”
卢奉闭口不言。
许元把录事牌放回乌木盘,钳口碰出轻响。
“旧牌重压新印。”
“想把身份钉死,手艺却没跟上胆子。”
黑纱女人看了卢奉一瞬,又立刻垂下眼帘。
陈砚察觉到那一下迟疑,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认得你。”
卢奉退了半步。
袖中木盒被他按住。
“陈姑娘,攀咬旁人,救不了你身上的烙印。”
“烙印……”
陈砚慢慢重复。
“你们把我从茶棚逼进火巷,再让蒙面的人验我,倒会替我留脸。”
卢奉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到窖口边的老人身上。
“老先生,相府那边等不了太久。”
老人攥着半枚兵符,手背筋骨绷起。
身边旧部连忙扶住他的臂弯。
“你……你说清楚。”
卢奉指尖在木盒上一点。
“兵符交出来,验身停下,孩子也能保住一只手。”
老人身形晃了一下。
喉间挤出哑声。
“畜生……!”
赵虎怒的要冲。
许元先一步开口,声音压过巷中铁器声。
“你们拿错筹码了。”
卢奉看向他。
“哦?”
“你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兵符。”
许元看了陈砚一眼,又看向黑纱女人垂下的袖口。
“你们要能认她的人,也要能钉死她的物证。”
卢奉手掌覆在木盒上,笑了一声。
“许公子总爱把话挑明,便少了许多趣味。”
陈砚盯着那只木盒,忽然开口。
“盒里还有什么?”
卢奉没有答。
黑纱女人的指尖先一步碰到盒盖,要把盒子收回身侧,卓玛弩口压下。
“她不想让你看。”
许元上前一步,掌心按住盒盖。
“开。”
卢奉脸色发沉。
“你敢动相府的东西?”
“今夜已经动了半枚副印,再多一只盒子,也算不的新罪。”
许元看他,手下没有松。
赵虎抢步按住盒角。
裴慎刀背发力,差役手中钳子偏开。
盒盖在火光下掀起半寸。
盒中没有验身文册,也没有录事印。
只有一截染血粗布,和半块孩童常戴的长命锁。
老人看见那半块锁,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膝头险些折下去。
“那是我……我孙儿的锁!”
卢奉按回盒盖。
“老先生,现在还来的及。”
黑纱女人却在此刻抬头,黑纱下的嗓音彻底乱了。
“爹……别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