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卿,你这回,真把自己送进来了。”
卢奉站在巷口,官服下摆沾着火灰,把副印托在掌心亮出来,火光照出印角半圈暗铜色的纹路。
赵虎肩头刚往前顶,裴慎抬手按住他手腕,力道沉的赵虎当场停下。
“别动。”
裴慎盯着卢奉,开了口。
“主簿持副印封巷,卢奉,你越级了。”
卢奉抬了抬手,身后两名差役跟着横刀,拦住了巷子里的退路。
“今夜炭巷失火,巷中搜出河西旧部私物,又有人证指你私纵乱党,下官奉印办案,请裴少卿交刀。”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票,捏着一角展开。
“这张调兵小票,少卿总认得吧。”
赵虎盯住票面,牙关都咬响了,手里的短杖也抬了起来。
“裴慎没给你签过这东西。”
卢奉抖了抖那张小票,火光照出墨迹和落款,连日期都清清楚楚。
“永宁十七年,三月初九,裴慎签押,调炭巷巡力二十,协查旧卷移交。”
裴慎扫过票面,眉峰没动,手指却扣上了刀柄。
“字迹是真的,纸路不对。”
卢奉笑了下,又抖了抖那张小票。
“到了大堂上,少卿再同少卿的字迹慢慢分辩。”
许元站在旁侧,没有接话,只朝赵虎抬了下手。
赵虎回身,把先前擒住的领头人拖出来,那人被烟熏的满脸发黑,手腕血还没止,踉跄着摔到巷中。
“你们要认令,人还活着。”
赵虎用杖头抵住那人肩窝,逼他抬脸。
“问。”
卢奉脸色沉了下去,官面上的客气也没了。
“许公子要坏大理寺规矩?”
许元蹲下身,一把抓住领头人后颈,把人往卢奉面前一推。
“规矩能保命,也能送命,卢主簿别挑错了用法。”
他垂眼看着领头人袖口露出的火漆线。
“线从哪儿来?”
领头人嘴唇发白,视线飘向卢奉,又赶紧收了回来。
“我只认牌。”
“牌谁发的?”
“上头。”
赵虎杖头往他膝侧一点,那人闷哼着跪稳,喉间挤出一口气,后头却咬死了不肯吐字。
卢奉抬手,身后的差役就往前逼近,刀尖快要抵到领头人脖子上了。
“拿下,堵嘴,带回寺里审。”
卓玛已经从另一侧梯口绕上屋檐,弩弦拉满,箭头对准卢奉持印的手。
“你敢动他,我先废你这只手。”
卢奉抬眼看她,眼神冷了下来。
“外族女子,也敢拦大理寺办案?”
“我不认寺名。”
卓玛的手指扣上了机括。
“我只认手。”
卢奉没有退,他身后两名差役却停了步,刀锋悬在领头人颈边,不敢再往下压。
许元看着那两柄刀,忽然笑了一下。
“急着堵嘴,这人咬到你了。”
卢奉眼角跳了一下。
“许公子这话,倒会替乱党铺路。”
“我铺的是你的路。”
许元起身,目光落到副印边缘,那枚印在火光下泛着黑铜色,右下角缺了一块,断口新旧参差,明摆着曾被人拼合过。
“副印缺角。”
卢奉捏紧了手,面上仍撑着官样。
“年久磕碰,不值一提。”
“巧。”
许元从裴慎袖中取出另一枚半片副印,抬手扣上去,两片断口严丝合缝,连印纹的缺线都接了起来。
巷中一下没了声。
赵虎咬着牙低骂。
“寺里的印,是你们自己拆的。”
裴慎眼神冷了下去,刀出鞘半寸,刀光把卢奉的袖口都照白了。
“副印分片,不经正印,不许出寺,卢奉,你替谁拿的印?”
卢奉盯着那半片副印,脸上的官样终于绷不住了。
“裴慎,认出印又怎样,今夜的案子已经成了。”
“案子成不成,不归你说。”
裴慎刀背往地上一抵,在巷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只问,谁借大理寺的手,替相府埋人?”
卢奉没再看他,偏头扫向巷外。
火把越聚越多,巷口全是官兵的影子,把出口堵死了,连外头街鼓声都听不清了,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缝。
他忽然低笑。
“许公子,你敢验印,可敢验陈砚的身?”
陈砚站在火光边,指尖还沾着血,抬眼看向卢奉,脸色未变,攥住衣襟的手却收紧了。
许元没马上回答,巷口的火光往里逼近,一股焦味呛得人难受。
卢奉盯着他,语调里多了几分快意。
“她到底是谁,裴少卿清楚,许公子也清楚,若要验,下官现在就请女录事入巷,照海捕文书,当街验明。”
赵虎脸色沉下去,短杖横在身前。
“你碰她一下试试。”
卢奉把副印收入袖中,慢慢理平衣角。
“裴慎私藏钦犯,许元包庇伪女,今夜只差一件实证。”
许元望着他,抬手按住陈砚肩侧,把她带到自己身后半步。
“想验,先把能验的人拿出来。”
卢奉侧身让开巷口,火光后有人提着罩灯走进来,灯下立着个戴黑纱的女人,身形瘦削,手里抱着木盒,步子却稳。
陈砚的目光落到那女人手腕上,呼吸都停了一下。
那腕上系着一段旧绳结,绳尾打法和陈石书房抽屉里的那截完全相同。
“这绳结。”
陈砚喉间发紧。
“你从哪儿得来的?”
黑纱女人没有抬头,只把木盒递到卢奉手边。
卢奉摸了摸盒盖,嘴角的笑意收了回去。
“人到了,许公子验吧。”
巷口的火光照进来,把盒盖上的封泥映得发红。
卓玛弩弦满张,赵虎跨出半步,裴慎的刀也彻底出了鞘。
许元只看着那女人的手。
她拇指内侧有道旧刀痕,走向偏斜,和茶棚死士手上的伤痕一模一样。
“验身只是幌子。”
许元开口时,眼睛还盯着那道刀痕。
“你真正要做的,是认陈砚。”
黑纱女人终于抬头,隔着纱幕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躲没闪,平静得吓人。
卢奉用指节敲了敲木盒。
“许公子,别急着拆局。”
他说完掀开盒盖,盒中躺着一枚沾灰的录事牌,牌背还留着半枚指印。
陈砚看见那枚指印,攥着衣襟的手松开,血从指尖滴到地上,她却连疼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