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黑暗精灵女性的面庞。
皮肤呈现出深沉的暗紫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五官轮廓与艾薇儿截然不同。
更加锋利，更加冷峻。
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後沉淀出的、刻骨的倨傲与残忍。
银白色的长发从剥落的碎片下倾泻而出，发丝间有细碎的、如同活物般的纹路在缓缓蠕动。
眼眸如同燃烧着的暗红色火焰，瞳孔是竖直的裂隙，像是深渊底部涌动的岩浆。
但变化并未就此停止。
蛛後罗丝的身躯开始膨胀，将那件属於艾薇儿的衣袍撑得撕裂。
暗紫色的皮肤下，一道道黑色的纹路浮现，如同蛛网的脉络，从脖颈蔓延至手指，从肩胛蔓延至腰际。
背後，八根细长的、覆盖着黑色甲壳的蜘蛛步足从肩胛骨处刺破皮肤伸出。
节状的长足在月光下缓缓舒展，每一根都足有成人手臂粗细，尖端锋利如矛，关节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步足轻轻摆动，将周围的空气搅动出细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与此同时，其下半身也开始变化。
双腿从膝盖以下融合，皮肤硬化成黑色的甲壳，化作蜘蛛的腹部。
腹部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如同伤痕般的纹路。
纹路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还在跳动的光点。
八根蜘蛛步足从腹部两侧探出，深深紮入脚下的碎石，将她的身躯稳稳撑起。
蛛後罗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真实的躯体，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被揭穿後的恼怒，有被刺伤後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近乎本能的杀意。
「不对劲！」
眼见此景，罗兰一把拉过艾薇儿，护在身後，而後迅速後退。
与此同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按照常理来说，在【夜刃】与【刺客】赋予的特性下，方才斩杀蛛後罗丝的那一击，足以切断其与艾薇儿灵魂之间的联系。
事实也确实如此。
那些嵌入艾薇儿灵魂深处的根系正在枯萎、断裂，罗丝的意志正在被剥离。
但她却没有消散。
甚至，在罗兰的感知中，蛛後罗丝的气息反而愈发凝实，隐隐约约透露出某种存在感。
神性。
是真正的、完整的、未经削弱的、属於神只本源的气息。
不是分身，不是洛山达与霍兰之间那种附身的形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
神只。
真身降临。
但这根本不可能。
龙神艾欧说过，在圣战不够壮大、世界法则未曾崩坏时，像巨龙、像神只这类强大的存在无法涉足主物质世界。
否则，方才他面对的也不会是一群孱弱的分身，而是一群真正的神明。
除非————
艾欧在诓骗他？
罗兰的思绪还在翻涌，周围的环境却已经开始崩塌。
蛛网开始蔓延。
原本覆盖在废墟上的灰白色蛛网，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从石柱、雕像、石板的缝隙中疯狂涌出，向四面八方铺展。
其上浮现出暗紫色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黏稠的、如同血液般的液体。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如同腐烂血肉般的甜腻气息。
气息所过之处，石柱表面开始剥落，雕像的面孔扭曲成狰狞的表情。
石板缝隙中渗出的不再是水渍，而是暗红色的黏液。
地面开始龟裂。
裂纹从蛛後罗丝的脚下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暗紫色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还在蠕动的蜘蛛幼体，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幼体从裂缝中爬出，在碎石间穿梭，很快便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月光渐渐黯淡下去，但却并非因为云层遮蔽，而是蛛後罗丝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光芒。
那光芒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将整片废墟笼罩在一层如同深海般的幽暗之中。
在其照射下，石柱、雕像、石板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侵蚀、腐化。
蛛後罗丝的暗红色眼眸在幽暗中燃烧着，瞳孔中的竖直裂隙倒映着罗兰和艾薇儿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凡人。」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种从深渊底部涌出的回响。
「你让吾从这具躯壳中脱离，反而帮了吾一个大忙。
「现在，吾终於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你们碾碎了。」
「罗兰————」
直面神只的威压，艾薇儿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咬紧牙关，勉力抵挡着那股几乎要将她碾碎的气息，声音发颤地开口。
「现在我们————」
「走！」
罗兰的回覆异常简单。
他握紧剑柄，没有回头，只是快速地开口。
「去和霍兰他们汇合，这里交给我。」
艾薇儿闻言还想再争辩什麽，但神只的威压已然让她的身躯酥软，双腿如同灌了铅，连站稳都变得艰难。
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只会拖累罗兰，精灵少女只得有些不甘地咬紧嘴唇，低喃了一句「保重」，便迅速後退，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边缘的灰白色雾气中。
看见艾薇儿没有搞什麽生离死别的戏码，罗兰长舒了一口气，但却丝毫不敢放松。
以「世界之蛇」耶米加那个人造神只作为参考，他眼下的实力已足以正面应对神明。
只是代价定然沉重。
他可不想因与蛛後罗丝的战斗耗尽力量，而让那名神秘龙裔钻了空子。
思绪翻转间，罗兰心中便有了打算。
在蛛後罗丝那股暗紫色的气息疯狂蔓延之际，他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空间正在动荡。
如同一块被反覆敲击的玻璃，裂纹密布，随时都会碎裂。
与此同时，在【巡林客】的加持下，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注视，已经集中在了这片废墟之上。
艾欧没有骗他。
真神无法降临主物质世界，这是世界法则的铁律。
罗丝强行以真身降临，已经触动了法则的反噬。
恐怕要不了多久，这位显露真身的蛛後就会受到制裁。
想到这里，罗兰正准备催动巨龙血脉与蛛後罗丝周旋，拖延时间之时..
蛛後罗丝原本蓬勃向上的气息却骤然凝滞。
她猛地擡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
眼眸不再看向罗兰，而是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废墟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
与此同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在废墟上空骤然响起。
「失去了信徒的吾，竟会如此愚蠢——以真身降临这个位面，你是想将自己也搭进去吗？"
罗兰的神经猛地绷紧。
那声音与眼前这头蛛後罗丝的嗓音如出一辙，却更加苍老和阴沉。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又一道声音响起。
慵懒而带着一丝玩味，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花，让人脊背发凉却又忍不住侧耳倾听。
「我算是知道未来的「我」为何会青睐於你了，果然是个很有趣的小家夥。」
罗兰循声望去。
废墟深处的黑暗中，两道身影正缓步走出。
左边那道身影身形高挑，皮肤是深邃的暗紫色，与眼前那头蛛後罗丝如出一辙，却更加内敛沉静。
她穿着一件由暗影编织而成的长袍，袍角拖曳在碎石上，却没有任何声响。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发丝间没有蠕动的纹路，只有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微光。
面容与眼前的蛛後罗丝几乎一模一样，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历经无数岁月後的沉淀。
右边那道身影则周身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如同星雾般的薄纱之中。
面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截精致的下颌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长发漆黑如墨，垂落至腰际，发丝间有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在闪烁。
身形修长而窈窕，步伐轻盈得如同踩在云端上，每一步落下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
「莎尔——还有罗丝？怎麽会有两个罗丝？等等————」
刹那间，罗兰便有了推断。
艾薇儿体内的神眷，乃是未来时间点的蛛後罗丝所赐予的。
那麽眼前这个新出现的蛛後，应该就是这条时间线的罗丝。
「聪明的小家夥，看来法厄同那个老东西没有选错人？」
莎尔说着，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蛛後。
蛛後冷漠地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如果不是你没有干涉，这个人类也不会来到这里。
2
「不管发生何事，死亡都是永恒的主题。」
莎尔的语调慵懒而漫不经心。
「我为何要干涉呢？倒是你..
「」
她侧过头，揶揄地打量着身旁的蛛後。
「未来的你，看起来真像是条丢了骨头的恶犬。」
蛛後的面色骤然僵住，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怒意，却终究没有发作。
莎尔见状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缓步朝罗兰走来。
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周围的空气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震颤，月光在她周身那层星雾般的薄纱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时间仿佛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等到罗兰反应过来时，莎尔已站在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面庞，踮起脚尖，面容缓缓靠近。
罗兰只来得及偏头。
下一刻，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冷却温润的触感，一触即分。
莎尔後退半步，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那双隐藏在星雾後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种餍足的愉悦。
「浓郁的死亡味道，真是让人迷恋，你似乎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的死亡————」
她轻笑一声，後退一步，擡手拢了拢耳边的发丝，姿态从容得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
「罗兰——罗兰————」
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种珍馐。
「我记住你了，等你下次坠入死亡之时，我们再好好聊聊吧？放心，我已经在你身上做了印记..
「」
她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逃不掉的，至於现在————」
她缓缓擡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去履行你与那个老东西的约定吧。」
下一刻，罗兰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的地面骤然消失，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向後飞去。
废墟、蛛网、三道身影、月光，都在视野中急速收缩，化作模糊的光点。
风声在耳边尖啸，却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碎石在脚下微微滑动。
罗兰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四周。
月光下，金色巨龙正在战场上穿梭，每一次俯冲都让恶魔与魔鬼的阵线退避三舍。
联军士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盾牌手挺直了脊背，长枪手攥紧了武器，弓箭手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之前不可一世的恶魔领主和魔鬼将军，在龙息与利爪的反覆扫荡下，不是化为灰烬，就是狼狈地向裂隙方向撤退。
「我这是————」
罗兰晃了晃脑袋，手掌抚上面颊。
触感仍然残留，鲜明得不像幻觉。
莎尔和罗丝————
她们为什麽会出现？
又为什麽要帮他？
罗兰正要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理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尖啸。
那是乔的声音，却不似方才那般低沉浑厚，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嘶鸣。
他猛地擡起头。
天际尽头，一道漆黑的裂隙正无声撕裂夜空。
一道身影从裂隙中缓步走出。
深灰色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步伐不疾不徐，脚下没有地面，每一步却都踩在虚空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随後从斗篷下探出手掌，苍白得近乎透明，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那头正在战场上肆虐的金色巨龙。
刹那间，一道光束激射而出。
金色巨龙的双翼猛地收拢，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翻滚，堪堪避开了那道灰蓝色的光束。
但光束擦过它的左翼，翼膜被撕裂出一道数尺长的伤口，暗金色的龙血如同雨点般洒落。
乔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身形急速下坠，双翼拼命扇动，终於在砸入地面之前重新稳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恶魔、魔鬼、联军士兵，连那些正在溃逃的恶魔领主都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天空中那道缓缓降临的灰白色身影。
那股从裂隙中涌出的气息冰冷刺骨，如同深渊底部涌出的暗流，将战场上的灼热与血腥尽数吞没。
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道身影。
深灰色的斗篷，琥珀色的竖瞳，还有那股与他同源、却带着深渊腐臭的驳杂力量。
「终於————」
罗兰握紧剑柄，鎏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肯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