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废墟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两个艾薇儿同时转过头,看向对方。
动作完全同步,连脖颈转动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如同照镜子般的审视。
然後,她们同时开口。
「你是谁?」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质问。
如同山谷中的回声,分不清哪个是原声,哪个是回响。
她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同时皱起眉头,抿紧嘴唇,擡起手指向对方。
「你是假的!」
左边那个说。
「你是假的!」
右边那个说。
「我才是艾薇儿!」
「我才是艾薇儿!」
她们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如同两只在枝头对峙的雀鸟,叽叽喳喳,谁也不肯退让。
左边那个踏前一步,右边那个也踏前一步。
左边那个握紧剑柄,右边那个也握紧剑柄。
左边那个眼中燃起怒火,右边那个眼中也燃起同样的怒火。
「你模仿我!」
「你模仿我!」
「闭嘴!」
「闭嘴!」
两个艾薇儿同时喊出最後两个字,又同时愣住。
她们瞪着对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的频率、幅度都完全一致。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两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在蛛网覆盖的石板上投下两道重叠的影子。
影子也不分彼此,如同一体。
罗兰站在废墟边缘,鎏金色的竖瞳在两道身影间来回移动。
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向两侧延伸,试图捕捉两人之间的差异。
灵魂波动的频率、魔力流动的轨迹、生命气息的浓郁程度。
但却什麽都没有。
她们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又像是从同一块模板中倒出的两尊雕像。
就在这时,两个艾薇儿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罗兰,你分得清我们吗?」
「罗兰,你分得清我们吗?」
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
两个艾薇儿同时转过头,看向罗兰。
动作依旧同步,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淡银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如同两只等待宣判的幼兽,连呼吸都屏住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
「呵呵————」
罗兰发出了一声轻笑。
没办法。
眼前的艾薇儿。
还是两个。
此刻正瞪大眼睛、微微前倾身体、手指攥紧剑柄,连鼻尖都因为紧张而微微皱起,活像两只炸毛的猫。
这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而此时,结合脑海中翻涌的信息,罗兰也大致推断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眼前的艾薇儿,必定有一个是蛛後罗丝所化。
至於原因。
就像龙神艾欧所说,当圣战不够壮大、世界法则未曾崩坏时,像它们这种力量强大的存在无法涉足主物质世界。
巨龙如此,蛛後罗丝这些神只同样如此。
否则方才他遭遇的,也不会是一群屡弱的神只分身了。
但在这种铁律之下,却有一个例外。
正如霍兰与洛山达那样。
神只可以通过附身,降临在自己所认可的神眷者身上,进而达成某种意义上的「真身降临」。
虽然力量会大幅削弱,与分身无异,但其内核却从神国脱离,来到了主物质位面。
罗兰目前尚不知晓这些神只迫切降临的目的,但蛛後罗丝显然抱着这个打算。
侵占艾薇儿的身体。
不过期间似乎出了些差错,导致艾薇儿没有被取代,而是变成了两个。
正当思绪翻涌时,两个艾薇儿同时皱起眉头,异口同声地质问。
「喂罗兰,你笑什麽?」
语气一模一样,连挑眉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同时叉腰歪头,瞪着罗兰,活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没什麽。」
罗兰嘴角的笑意还未敛去,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你们这样还挺有趣的。」
「有趣?」
两个艾薇儿同时提高了声调。
「这叫有趣?」
她们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瞪着罗兰。
「好啦好啦————」
见到两个艾薇儿真的生气了,罗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我得先确认一下,你们两个中,有一个是蛛後罗丝所扮演的,而不是什麽时间线纠葛产生的两个存在,对吧?」
两个艾薇儿同时点头,动作乾脆利落,连发丝甩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没错。」
左边的开口。
「是那个老女人。」
右边的接上。
她们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
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不像方才那样互相重叠,而是如同默契的二重奏。
一人说半句,另一人便接上後半句。
一人讲因,另一人便道果。
「她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一直潜伏在我的意识深处。」
「在我最虚弱的时候突然发难,想要占据我的身体。」
「我没有让她得逞。」
左边微微昂起下巴。
「但也没能把她赶出去。」
右边的语气低沉了几分。
「然後就变成了这样。」
「两个人,同一具身体,同一份记忆。」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合在一起。
「她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左边的艾薇儿撇了撇嘴。
「偷鸡不成蚀把米。」
右边的冷笑一声。
「她想吞掉我,却把自己也困在了这具身体里。」左边说。
「现在谁也离不开谁。」
「这样的话————」
罗兰确认自己方才的推断没有错误後,双眼微微眯起,嘴角上扬。
「就好办了。」
见到罗兰胸有成竹的模样,两个艾薇儿同时一喜,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有办法?」
淡银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连惊喜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真艾薇儿心中自然是欣喜的。
在晶石所透露的未来片段中,窥见了蛛後罗丝,那个恶心老女人利用自己身体做出那些事情後,她就恨不得将这位恶心的神只千刀万剐。
尤其是想到画面中,「自己」趴在罗兰肩头,拿捏着甜腻语调说着那些话————
每次想到这个场景,艾薇儿就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
她对罗兰的心意自然不假,但也绝不会采取那种带有勾引意味的举动。
所以在得知蛛後罗丝企图窃取自己身体的计划後,她便做了万全的防备,想要将其诱导出来,直接斩杀。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一半。
虽然没能杀死对方,却也将她困在了这具躯壳里。
而假艾薇儿,真正的蛛後罗丝,虽然面上保持着相同的惊喜神色,心中却暗含不屑。
区区一介凡人,哪怕侥幸击杀了几个神只的分身,难道还真能看穿她的伪装?
她潜伏在艾薇儿意识深处数百年,将她的一切..
记忆、习惯、性情、乃至灵魂波动的频率,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别说一个人类,便是那些所谓的「高位面注视者」,也未必能分辨出她与真艾薇儿的区别。
她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能有什麽办法。
至於失败?
她从不考虑这个可能。
在她眼中,这次降临不过是神眷者被神明同化的必经之路。
成,则多了一具完美的躯壳。
败,也不过是损失一缕意志。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立於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蛛後罗丝的嘴角微微上扬,与真艾薇儿唇角的弧度完全重合,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心,哪一个是假意。
罗兰没有理会二人面上的神色,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此前就职【巡林客】後,其与【术士】共鸣後所产生的额外增益,正好用在此处。
这麽想着,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悠长而沉稳,与方才判若两人。
吐纳如同树根紮入土壤。
将自己与周围这片被蛛网覆盖的废墟同调。
让风、让石、让空气中残留的每一缕气息都成为他感知的延伸。
【职业共鸣】
【巡林客+术士】
【获得额外增益:本质洞悉】
【本质洞悉:当巡林客的「万物倾听」与术士的「契源共鸣」彼此交融,你得以让自然的呼吸与契约存在的感知共同为「真实」作证】
【激活此共鸣後,你的听觉与直觉将获得一次短暂的升华,不仅能倾听万物的心跳与呼吸,更能通过契约通道,暂时借用你所连接的外部存在来审视目标的本质】
【在此状态下,任何伪装、变形、附身或幻术,只要其内在本质与外在表象之间存在一丝不协调,都会在你感知中呈现出某种「裂痕」或「杂音」】
【或许是一缕不该存在的气息波动,或许是一拍无法融入环境的心跳节奏,又或许是一瞬间的目光与肢体语言之间的微妙错位】
【这些破绽通常极为细微,常人难以察觉,但当你同时以自然的共鸣与契约的感知双重过滤时,它们便如同黑暗中的烛火般清晰可辨】
【此共鸣的代价在於,动用「本质洞悉」需要持续消耗大量精神力,且你的感官会因同时承载两重负荷而陷入短暂的疲惫】
【若你试图以此窥探远超你位阶的存在,你的感知可能被对方察觉甚至反向追踪】
【但对於分辨伪装而言,它足以成为你手中最可靠的尺规】
【让万物与契约共同作证,那个无法与真实同频的,便是虚假。】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罗兰体内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蛛网微微震颤,石板缝隙中渗出的雾气被撕成细碎的丝线,又迅速消散。
他的听觉在一瞬间穿透了废墟的寂静,捕捉到了比「声音」更本质的东西。
那是两个艾薇儿体内血液奔流的回响,是她们心跳的震颤,是魔力在筋脉中流动时留下的细微痕迹。
但罗兰并未就此睁开眼睛,只是将感知再往前推了一层。
契约通道在意识深处无声洞开。
另一端,阿尔薇拉的感知如同一面被尘封的镜子,在这一刻被罗兰轻轻擦拭。
青铜龙的「时光视野」是一把能够洞穿伪装、直视事物「本来面目」的钥匙。
它不看你此刻呈现的模样,而看你从时间源头一路流淌而来的轨迹。
看你的本质是否与表象同频,看你是否存在过哪怕一瞬的断裂。
然後,罗兰便「看见」了。
左边那道身影,从出生到此刻的时间线完整而连续,如同一棵从种子萌芽、抽枝散叶、终於亭亭如盖的树。
每一圈年轮都清晰可辨,每一道枝权都生长得理所当然。
那是艾薇儿。
真正的、从童年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艾薇儿。
右边那道身影,同样完整,同样连续。
但罗兰的目光穿透了她那层光鲜的表皮,瞥见了其下那层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那些裂纹在时间线的每一个节点处若隐若现。
像是有人用某种极其精巧的手法将一张破碎的画面重新拼接,再用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其上,试图让它看起来完好如初。
可那道裂缝,在青铜龙的时光视野下,却如同黑夜中的烛火,无处遁形。
罗兰睁开眼。
鎏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真正的、心跳平稳如溪流的纤细身影上,无奈的点了点头。
「艾薇儿,下次这种危险的事情不要独自行动,明白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真艾薇儿怔了一下,随即眼眶骤然泛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假艾薇儿,蛛後罗丝。
面上的惊喜在这一刻凝固了。
淡银色的眼眸中,有什麽东西正在碎裂,如同冰面上的裂纹,从瞳孔深处向四周蔓延。
嘴角那抹与真艾薇儿完全重合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失去了温度。
「你——怎麽————」
她的声音依旧与艾薇儿别无二致,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涩意。
但罗兰并未给她辩解的机会。
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快得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
蛛後罗丝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想要闪避,却发现那柄朴素的长剑已经刺入了她的胸膛。
从左乳下方斜斜刺入,贯穿心脏,从背後透出。
剑尖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的身体僵住,低下头,看着那柄贯穿自己胸膛的长剑,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鲁莽。」
她的声音依旧与艾薇儿别无二致,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长辈训诫无知晚辈般的从容。
「我现在与这个精灵共用同一副身体、同一个灵魂,你杀了我,就相当於杀了她!」
她擡起头直视罗兰,等着看他脸上浮现出懊悔、痛苦、惊慌失措的神色。
但话音未落,蛛後罗丝的面上猛地一滞。
淡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做了什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但罗兰没有理会她的惊愕,只是握着剑柄,轻轻一旋。
暗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涌出,沿着她体内的每一根筋脉、每一缕灵魂的触须蔓延开来。
所过之处,那些被她强行嵌入艾薇儿灵魂深处的根系开始松动、枯萎、断裂。
蛛後罗丝的面孔开始变化,属於艾薇儿的容貌如同被敲碎的玻璃,从眉心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爬过额头、眼眶、鼻梁、嘴唇。
碎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那张属於蛛後罗丝的真实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