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血从半空洒落。
暗金色的液滴在月光下泛着灼热的光泽,落在地面的焦土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乔!」
霍兰的声音第一个炸开,猛地从龙背上站起身,铜铃眼里满是惊怒,钉头锤攥得指节泛白。
「那个混球————」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缓缓降临的灰白色身影,嘴里已经骂开了。
「现在咱们怎麽办?按照鲁道夫说的先跑?该死的,怎麽这个时候埃利斯那个混球不在!」
范布伦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剑柄,深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天空那道身影。
特蕾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细剑,银色的短发在风中狂舞,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死死盯着那道从天际裂隙中降临的身影。
龙血溅在她的衣袍上,灼出一个个细小的焦痕。
娜塔尼亚跪坐在龙背最後方,双手紧紧攥着鳞片边缘,淡褐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自光越过神秘龙裔,落在其身後那道仍在缓缓扩大的裂隙上。
裂隙中涌出的不再是恶魔与魔鬼,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如同深渊本身般的黑暗。
那股黑暗正在蔓延,正在吞噬月光,将整片战场拖入其冰冷的怀抱。
乔从半空中坠落,巨大的龙爪在地面上型出四道深深的沟壑,溅起漫天的碎石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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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稳住身形,低下头,琥珀色的竖瞳中倒映着天空中那道缓缓降临的身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委屈的哼声。
那哼声与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截然不同。
像极了从前还是松鼠时,被罗兰训斥後缩在角落里抱着尾巴、小声哼哼唧唧的模样。
方才还在战场上扬武扬威的金色巨龙,此刻伏在地上。
左翼的伤口还在渗血,暗金色的龙血在焦土上蜿蜒成细流。
这幅场景,让联军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那些刚刚还在趁势推进的方阵骤然停滞,盾牌手们的脚步迟疑,长枪手的目光闪烁,弓箭手的箭矢悬在弦上,却不知该射向何处。
士兵们怔怔地望着天空中那道缓缓降临的灰白色身影。
方才那股被龙血点燃的战意,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而恶魔与魔鬼一方,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方才还在溃逃的恶魔领主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朝天空那道身影跪伏下去。
被龙息烧得焦头烂额的魔鬼将军也停止了後退,仰头发出尖锐的嘶鸣。
裂隙中涌出的黑暗愈发浓烈,将月光一寸一寸地吞噬。
战场边缘,阿斯塔禄单膝跪地,用长剑撑着身体,大口喘着气。
暗金色的斗气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左臂的断口处绷带崩裂,鲜血顺着手肘滴落。
他擡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
一名亲卫从身後冲上来,伸手想要搀扶他。
「您受伤了,先退到後方...
「9
「退?」阿斯塔禄一把推开亲卫的手,咬着牙站起身握紧长剑,剑锋指向天空。
「退到哪里去?後面就是晨辉帝国,就是我们的家!」
他的声音沙哑,却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後那些浑身浴血、满面尘土的同伴。
「铁锤,卡兹克,塞拉维————」
他一口气念出那些熟悉的名字。
「你们还站得稳吗?」
矮人铁锤从碎石堆里爬起来,被胡须遮住的脸上满是血污。
他吐出一口血沫,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站不稳也得站,我铁锤这辈子没退过,今天也不会退。」
兽人卡兹克用战斧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
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淌下,滴在焦土上,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猩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天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血吼的战士,从不後退。」
塞拉维从阴影中走出,深灰色的斗篷上沾满了乾涸的血迹,左臂的袍袖被撕裂,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伤口。
没有说话,只是握紧短刀,走到阿斯塔禄身侧,微微点了点头。
阿斯塔禄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骨子里涌出的疲惫压回胸腔深处。
而後转过身,面朝那些正在望向他的将领、士兵、以及所有还活着的人,举起长剑,剑锋直指天空中那道灰白色的身影。
「诸位。」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压过了恶魔的嘶吼、魔鬼的尖啸、裂隙中涌出的黑暗嗡鸣。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麽,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没有人拦住它,我们身後的土地、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孩子,都将化为灰烬。」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道缓缓降临的身影。
「所以,别指望别人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与这场战争格格不入的笑意。
「咱们自己上。」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暗金色的斗气在他身上重新燃起,虽然黯淡,却依旧炽烈。
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长剑拖在身後,剑尖划开地面,溅起一串火星。
铁锤没有犹豫,扛起武器就跟了上去。
他的腿有些跛,左膝盖的甲胃碎裂,每跑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一步也没有慢下来。
卡兹克仰天长啸,咆哮声如同野狼对月长嚎,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
随後便将战斧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塞拉维的身形在黑暗中穿梭,如同一条无声的蛇,从废墟的阴影中滑过,从倒下的旗帜旁掠过,从还在燃烧的残骸间穿过。
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刀尖直指天空。
其余那些勉强能跟得上阿斯塔禄等人战斗节奏的超凡职业者,也纷纷从各自的位置上站起。
有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就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有人断了手臂,就用另一只手抓起武器。
有人浑身浴血,连站都站不稳,却咬着牙,拖着残躯,一步一步地朝那道身影走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喊口号。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武器拖地的摩擦声,以及那从无数人胸腔中涌出的,低沉而压抑的、如同地底岩浆般滚烫的呼吸。
他们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存在的对手。
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们没有停下。
因为身後,是他们的家。
联军的士气在阿斯塔禄冲出的一瞬间被点燃。
方才还在迟疑的脚步,此刻如同被同一根缰绳牵引的奔马,朝着神秘龙裔降临的方向涌去。
不是不怕,而是当看见自己的国王、自己的领袖亲自冲锋时,怕也就变得不那麽重要了。
霍兰站在龙背上,铜铃眼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灰白色的身影。
联军的战吼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但那股从骨子里涌出的热血,却在触及神秘龙裔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灰蓝色光晕时骤然冷却。
不对劲。
他握紧钉头锤,指节泛白。
作为洛山达的神眷者,甚至是可以被神明俯身的存在,他对神只的了解远超在场的任何人。
而那道身影身上,正散发着一种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气息。
神性。
虽然飘忽不定,如同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时明时暗,但它确实存在。
那是真正的、未经削弱的、属於神明本源的气息。
「霍兰?霍兰!」
范布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在想什麽?联军已经冲上去了,我们...
「」
「撤。」
霍兰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们得撤。」
范布伦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说什麽?」
「那个东西..
「9
霍兰擡了擡下巴,指向天空中那道缓缓降临的身影,嗫嚅了片刻後,喉结滚动了一下。
「鲁道夫说得对,那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可是他们————」
「他们有他们的仗要打,我们有我们的。」
霍兰转过身,面朝范布伦、特蕾莎、娜塔尼亚,铜铃眼里没有一丝往日的嬉笑。
「鲁道夫让我们活着,我们不能死在这儿。
97
特蕾莎没有说话,只是收剑入鞘,动作乾脆利落。
娜塔尼亚微微点了点头。
范布伦沉默了数息,最终松开剑柄,垂下眼帘。
「走吧。」
霍兰从龙背上跳下来,走到乔那低垂的巨大头颅前,伸手摸了摸它覆盖着金色鳞片的下颌。
「乔,你能变回以前那小不点的模样吗?这样咱们逃跑也方便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讪让。
金色的巨龙垂下琥珀色的竖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不满的哼声。
但片刻後,它还是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开始被暗金色的光芒笼罩。
鳞片一片片隐入皮肤,翼骨收缩,龙尾消弭,四肢变短,身躯缩小。
不过瞬息之间,一头遮天蔽日的金色巨龙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茸茸的、栗色的小松鼠,蹲在霍兰脚边,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黑豆眼瞪得溜圆。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几分不满的「吱吱」声,像是在抱怨什麽。
霍兰弯腰,一把将乔捞起来塞进怀里。
正当此时,一道身影逆着人流疾驰而来。
棕色的短发在夜风中狂舞,淡银色的眼眸中满是惊惶,衣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蛛网。
跌跌撞撞地冲到近前,一把抓住霍兰的衣袖,声音急促得几乎连不成句。
「罗兰————罗兰被蛛後罗丝缠住了!是真身!神只的真身降临了主物质世界!」
艾薇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光是从那片废墟中逃出来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什麽?真身降临?」
霍兰一把扶住她的肩膀,铜铃眼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怎麽可能?神只不是无法真身降临主物质世界吗?那家夥到底————」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阿斯塔禄带领的联军冲到了神秘龙裔近前。
最前排的盾牌手举起巨盾,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枪,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神秘龙裔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们一眼。
只是擡起手,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灰蓝色的光弧从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向联军方阵扫去。光弧所过之处,盾牌碎裂、铠甲撕裂、血肉横飞。
前排的士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在焦土上汇聚成溪流,将月光染成暗红。
阿斯塔禄的暗金色斗气在那一击中被撕成碎片,身形倒飞出去,砸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暗金色的铠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鲜血从裂缝中渗出,将身下的焦土染成暗红。
他咬着牙,用长剑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铁锤被那道余波扫中,左臂的甲胄碎裂,整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跪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撑着战斧,大口喘着气。
被胡须遮住的脸上满是血污,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这——到底是什麽人?」
卡兹克冲在最前面,被一道灰蓝色的光柱正面击中,胸口被灼烧出一个焦黑的伤口,鲜血还没来得及涌出便被高温蒸发。
他的身形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伤口,猩红色的眼眸中满是茫然。
片刻後,他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塞拉维从阴影中刺出短刀,刀尖触及神秘龙裔身周的灰蓝色光晕时,如同刺入钢铁。
刀刃碎裂,他的身形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砸在废墟的石柱上,口中涌出大口鲜血。
其余超凡职业者纷纷倒下。
有人被光弧扫中,半边身体化为虚无。
有人被光柱贯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灰烬。
还有人试图从侧翼包抄,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成碎片。
联军阵线在神秘龙裔面前如同纸糊,士兵们从冲锋到溃败,不过瞬息之间。
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士兵,此刻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霍兰站在原地,铜铃眼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缓缓降临的身影。
怀中的乔瑟瑟发抖,蓬松的大尾巴紧紧夹在腿间,黑豆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阿斯塔禄用长剑撑着身体,挣紮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只能用右腿勉强站立。
他擡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在夜风中飘散。
神秘龙裔缓缓降落,双脚踩在焦土上。
深灰色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兜帽依旧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擡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些还在仓皇逃窜的士兵。
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战场上的喧嚣在这一刻骤然沉寂。
只剩下风,还有那股从裂隙中涌出的、冰冷刺骨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月光。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光芒。
看着它即将落下,将这片焦土上的一切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