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颇为混乱的战局,因巨龙的加入,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乔在战场上肆意驰骋,金色的龙息如同天罚,每一次喷吐都在恶魔与魔鬼的阵线上撕开一道燃烧的裂口。
它时而俯冲,用巨爪将一整队狂战魔碾成肉泥;时而盘旋,双翼带起的飓风将那些试图集结的魔鬼吹得东倒西歪。
琥珀色的竖瞳中燃烧着兴奋的火焰,喉咙深处不断发出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愉悦哼声。
那模样,像极了从前还是松鼠时,抱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坚果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霍兰趴在龙背上,一手攥着鳞片边缘,一手指着下方溃散的敌阵,铜铃眼瞪得溜圆,嘴里不停地喊着。
「左边左边!那边还有一窝!对对对,就是那群!喷它!乔,喷它!」
他的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霍兰大爷这辈子没打过这麽富裕的仗!」
范布伦跪坐在龙背另一侧,深灰色的眼眸扫视着下方那片被战火反覆型过的焦土。
目光从倒在血泊中的联军士兵身上掠过,从仍在负隅顽抗的恶魔身上掠过,从仓皇逃窜的魔鬼身上掠过,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
特蕾莎则站在龙背中央,细剑低垂,银色的短发在风中舞。
目光没有像霍兰那样追逐溃散的敌群,也没有像范布伦那样焦急地搜寻某个具体的人,只是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试图从侧翼靠近的落单恶魔,都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被一剑封喉。
剑不快,却精准得如同手术刀,每一剑都恰好刺入敌人最致命的部位,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娜塔尼亚跪坐在龙背最後方,双手紧紧攥着鳞片边缘,淡褐色的眼眸落向战场西侧那片半塌的箭塔残骸。
那里,一道修长的灰色身影正站在断墙旁,法杖低垂。
灰蓝色的眼眸怔怔地望着天空中那头金色的巨龙,嘴角挂着一丝劫後余生的笑意。
娜塔尼亚的眼眶骤然红了。
「埃利斯!」
喊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霍兰猛地转过头,铜铃眼瞪得溜圆,嘴里那句「左边左边」还没咽回去,差点咬了舌头。
「找到埃利斯那个混球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惊喜和恼怒,以及劫後余生的庆幸。
「这臭小子,竟然躲在那儿看戏!」
「乔,下去下去!往那边飞!对,就是那片破箭塔!」
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双翼微收。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朝战场西侧那片半塌的箭塔残骸俯冲而下。
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熔铸金属般的光泽,龙翼带起的狂风将地面上残留的烟尘与血雾吹散,露出下方焦黑的土地,而後稳稳落在箭塔前的空地上。
巨大的龙爪踏碎碎石,溅起一片尘土。
随後低下头,琥珀色的竖瞳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吟。
霍兰第一个从龙背上跳下来,落地时跟跄了一下,差点趴在地上,却硬是撑住了。
而後快步朝埃利斯走去,嘴里嘟囔着。
「埃利斯,你躲在这儿偷懒呢?知不知道霍兰大爷刚才差点被神只的分身当成下酒菜」」
话音未落,他已经走到近前,抬手拍了拍埃利斯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微微晃了晃。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埃利斯没有理会霍兰的唠叨,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娜塔尼亚的手,上下打量。
自光从她额角的擦伤扫到她肩头被撕裂的袍角,又落回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
确认爱人毫发无损後,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娜塔尼亚老师————」
他的声音沙哑,却不知该说什麽。
娜塔尼亚则也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攥紧,指尖微微发颤。
片刻後,埃利斯松开手,目光越过她,扫过龙背上那几道熟悉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鲁道夫呢?」
霍兰从後面凑上来,铜铃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那家伙啊————」
牧师抬了抬下巴。
「艾薇儿那丫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去找她了。」
他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
「他说让咱们先顶着,他马上回来。」
埃利斯听到这番话,眉头微微一皱。
但目光扫过一旁那头正在用鼻尖蹭着霍兰的金色巨龙时,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无妨。」
他松开娜塔尼亚的手,转过身,面向眼前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有乔在,结束这场战争并不算困难。」
说着,人类法师开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金龙。
即便在晶石所透露的未来片段中已然知晓金龙便是乔,但此刻在现实中近距离观察後,埃利斯还是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巨龙这种传说生物的强大,远超他从古籍中读到的描述。
与之相比..
目光从乔身上移开,落向龙背上那道默不作声的银色身影。
阿尔薇拉半卧在龙背最後方,双手攥着鳞片边缘,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鎏金色的竖瞳半闭。
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焦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埃利斯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青铜龙小姐的实力,实在是有些孱弱了。
「埃利斯!」
正当此时,霍兰的声音从旁边炸开,铜铃眼里满是惊奇。
「你怎麽知道金龙就是乔?我还没说呢!」
埃利斯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猜。」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霍兰那张涨红的脸,目光快速扫过整片战场。
乔的龙息将恶魔与魔鬼的阵线撕开了数道裂口,联军正在趁势推进,但敌人的数量依旧庞大。
溃散的恶魔正在重新集结,而那些强大的存在仍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乔。」
埃利斯抬起头,朝那头金色巨龙喊道。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金龙低下头,琥珀色的竖瞳与他对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像是在回应。
「很好。」
埃利斯指向战场中央那片仍在胶着厮杀的区域。
「看到那里了吗?联军的主力被困住了。」
「你用龙息从上方压制,把那些大块头逼退,给地面部队打开缺口,不要恋战,喷完就走,换一个地方再喷,我要你把它们的阵线搅得稀烂,让它们顾头不顾腚。」
金龙点了点头,双翼一振,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带起一阵狂风。
霍兰差点被吹了个跟头,踉跄着站稳,嘴里嘟囔着。
「这家伙————听得懂人话?」
「比你聪明。」
埃利斯头也不回,继续布置。
「范布伦,特蕾莎,你们俩跟着乔的地面轨迹,清理被龙息灼伤但没死的残敌。」
「特蕾莎负责左翼,范布伦右翼,保持移动,不要被缠住。」
范布伦点了点头,从龙背上翻身而下,银白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特蕾莎紧随其後,细剑出鞘,银色的短发在风中飘动,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霍兰,娜塔利亚。」
埃利斯转过身,看向那两道身影。
「你们跟我在一起,负责支援和策应,霍兰,你保护娜塔利亚老师,不要让她受伤。」
「那你呢?」
霍兰脱口而出。
「我?」
埃利斯抬起法杖,杖端的晶石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双眸中,显得眼神忽明忽暗。
「等会一位老朋友」肯定要来参加这场盛大晚宴,我得给他准备一个惊喜」...
「」
焦土之上,罗兰的身形在夜色中无声穿行。
得益於【誓约守护】那根植於灵魂深处的羁绊,他与艾薇儿之间始终存在着一根看不见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
即便在纷乱的战场上,他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方位。
因此罗兰的脚步越来越快,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剑鞘轻轻叩击着腰间,发出细密的、如同心跳般的节奏。
不过瞬息之间,战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
——
——
恶魔与魔鬼的嘶吼被抛在身後,就连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都变得稀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更加潮湿的气息。
如同深秋的枯井中涌出的寒意,遗忘的地窖里弥漫的霉味,又像是蛛网覆盖的古墓中透出的腐朽。
罗兰的脚步微微一顿,鎏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目光穿透笼罩前方的灰白色雾气。
那里,是一片被遗忘的废墟。
坍塌的石柱、碎裂的雕像、半埋在地下的石板,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灰白色蛛网。
蛛网从石柱顶端垂落,从雕像的眼眶中爬出,从石板的缝隙中蔓延,将整片废墟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如同蚕茧般的薄膜之中。
罗兰的眉头微微皱起,而後握紧剑柄,迈步踏入雾气。
雾气冰冷刺骨,触及皮肤的瞬间便让他的汗毛竖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低语。
但这并非任何语言,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如同母虫呼唤幼崽般的本能回响。
低语甚至试图钻进他的意识深处,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画面。
无尽的黑暗、蠕动的虫卵、饥饿的幼虫————
但还未等画面勾勒成形,罗兰的精神力骤然炸开。
刹那间,低语便已被撕成碎片。
如同烧红的铁钉钉入蛛网,将其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雾气散开,露出废墟中央的景象。
两道纤细的身影正在蛛网覆盖的空地上交错、碰撞、分离。
她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便以罗兰如今的目力,也只能捕捉到模糊的残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来回穿梭。
两柄短剑在月光下划出同样的弧线,剑尖相抵,溅起细碎的火星。
一人侧身刺出,另一人便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格挡。
一人跃起劈斩,另一人便在同一瞬间矮身横扫。
二者每一次出剑都如同照镜子,动作同步到分毫不差,连剑刃上反射的月光都落在同样的位置。
似乎是意识到近身缠斗无法奈何对方,两人同时後退,摘下背後的长弓。
搭箭、拉弦、松手。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
翠绿色的箭矢在半空中相撞。
箭头对箭头,箭杆对箭杆,炸开一团细碎的木屑。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每一箭都在空中精准对撞,没有一支落空,没有一支偏离。
二者射箭的姿态、呼吸的节奏、甚至松弦时指尖的微颤都一模一样。
最後两人同时松开弓弦,左手在身前勾勒出同样的符文。
幽蓝色的光芒从指尖亮起,凝聚成同样的法术,在虚空中对撞、湮灭、再对撞、再湮灭。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地面的碎石掀起,又在半空中被下一道法术的余波碾成齑粉。
施法的速度、咒文的音节、魔力流动的轨迹,与此前一般,尽皆如出一辙。
仿佛这不是战斗,而是某种诡异的仪式。
一个人在镜子的两端,同时扮演攻与守、因与果、问与答。
一个人微微喘息,额角渗出汗珠。
另一个同样微微喘息,汗珠出现在完全对称的位置。
一个嘴角勾起笑意,另一个嘴角勾起同样的弧度。
她们的动作、神态、呼吸,甚至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罗兰的脚步刚刚踏入废墟边缘,两道身影便同时顿住。
没有犹豫,没有交流,在同一瞬间收剑、收弓、收法,後退拉开距离,落在蛛网覆盖的石板两端。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
月光从坍塌的穹顶缝隙中漏下,照亮了那两道身影的面孔。
棕色的短发,淡银色的眼眸,精致的五官,还有从不离身的、此刻却沾满尘土的长弓。
一模一样。
甚至每一处细节都完全相同。
额角的擦伤在同一位置,衣袍的裂口在同一方向,甚至连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她们站在原地,隔着数丈的距离,同时望向罗兰。
两个..
艾薇儿。
一个微微喘息,一个同样微微喘息。
一个眼中满是欣喜,另一个眼中也是同样的欣喜。
一个嘴唇翕动想要开口,另一个也在同一瞬间做出同样的动作。
罗兰握紧剑柄,鎏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目光在两道身影之间来回移动。
但他却看不清任何破绽,找不到任何区别。
她们就像被复制出来的一般。
「艾薇儿?」
罗兰皱紧眉头,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话音未曾完全落下,两个艾薇儿便同时开口、回答。
「是我。」
声音重叠在一起,没有先後,没有主次。
如同一个声音的两个回响,一个灵魂的两具躯壳。
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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