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府中谋划,双管齐下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王府书房的窗纸由红转灰。萧景珩站在地图前,指尖还按在城西破庙的位置,指节发白。阿箬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攥着那张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残图,眉头没松过。
“他们想用嘴杀人。”萧景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刮铁皮,“一张嘴,几句话,就想把三个月的心血全掀了。”
阿箬点头:“破庙那边动静不小,我刚问了守街的老兵,说下午陆续有生面孔往西边走,扛麻袋的、背包袱的,不像寻常百姓。”
“不是寻常百姓。”萧景珩冷笑,“是来当炮灰的。赵家这些蛀虫,自己不出头,煽动一群饿疯的人往前冲,真出了事,一句‘受人蒙蔽’就脱身。”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一把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纸——田赋减免告示、修堤账册、市集交易记录,全是新政实绩。
“光靠这些纸,压不住人心。”阿箬低声说。
“所以不能只靠纸。”萧景珩抬眼,“得靠人。封地里的老骨头们,哪个没领过咱们的米?哪个家的孩子没进过新学堂?他们说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阿箬眼睛一亮:“你是说……请乡绅出面?”
“不是请。”萧景珩把折扇拍在桌上,“是让他们站出来。他们要是装聋作哑,以后别怪我不认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东西。”
他走到墙边,拿起笔,在墙上贴的一张南陵户籍图上圈了五个名字:陈老举人、孙员外、李塾师、赵粮长、周铁匠头。个个都是本地扎根三代以上的老户,说话有分量。
“这五个人,明早我去见。”萧景珩道,“一个一个登门,不搞召集大会,免得被人说成逼迫。我要让他们自己想通——今天他们不说话,明天火就烧到他们家门槛上。”
阿箬立刻接话:“我去查据点。”
“嗯。”萧景珩看她,“你带谁?”
“老三、小六、石头。”她报出三个名字,“老三鼻子灵,能闻出藏粮的味道;小六会扮乞丐,能在街角蹲三天不露馅;石头力气大,万一动手,能扛得住场面。”
萧景珩点头:“装备呢?”
“黑布罩衣、短匕首、铜耳哨、石灰粉。”阿箬一条条说,“再弄两套伙夫的衣服,从东巷口的饭铺顺来的,穿那个进破庙周边没人多看一眼。”
“行。”萧景珩走到柜子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她,“里面是夜光石粉,抹在鞋底,走暗路能看清脚印。别多用,一晚够三次标记就行。”
阿箬接过盒子,掂了掂:“你不怕我丢了?”
“怕。”萧景珩瞥她一眼,“但更怕你不去。”
两人对视一秒,都笑了。笑得很短,像刀出鞘又收回。
萧景珩转身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话:“今夜子时,城西一带,凡见三人以上聚谈、搬运麻袋、传递纸条者,记其相貌、去向,不得惊动。”他吹干墨迹,递给阿箬。
“你的人几点能到位?”
“戌时末,西厢院集合。”阿箬收好纸条,“等天全黑,我就带队出去。”
“别硬闯。”萧景珩叮嘱,“只看,不碰。摸清他们有多少人、从哪来、吃什么、听谁号令。其他事,等我这边谈完再说。”
“知道。”阿箬拍拍腰间,“我又不是愣头青。”
萧景珩坐下,开始整理明日要带的文书。他把告示折成三折,用红绳捆好;账册页角卷了,他拿指甲一点点压平;连给陈老举人准备的茶饼,也挑了最完整的一块,包进油纸。
阿箬看着他忙活,忽然说:“你真觉得他们会帮你?”
“不一定。”萧景珩头也不抬,“但我知道他们怕什么。怕乱,怕抢,怕家毁人亡。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有指望。我要是倒了,下一个被抄家灭门的就是他们。”
他顿了顿,抬眼:“所以他们不是帮我,是帮自己。”
阿箬没再问。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卫送热水进来。萧景珩挥手让他放在屏风后,自己走过去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他甩掉手上的水珠,回到案前,抽出一份空白名册,写下“乡贤联络录”五个字。
“你打算怎么开口?”阿箬问。
“开门见山。”萧景珩说,“告诉他们:现在有人想掀桌子,我不拦,你们可以继续当缩头乌龟。但如果明天贼进了你家,别喊救命。”
阿箬嘴角一抽:“这话一说,估计有人当场翻脸。”
“翻脸更好。”萧景珩冷笑,“至少我知道谁是真墙头草。等风头过去,一个个收拾。”
他合上名册,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表现出来。
“你那边,记住一点。”他盯着阿箬,“别让任何人发现你在查他们。尤其是破庙周围那些卖烤薯、摆茶摊的,八成是眼线。你的人要是露馅,整个计划就废了。”
“明白。”阿箬点头,“我会让他们从不同方向靠近,用买水、讨饭、问路的方式打探,绝不扎堆。”
“还有。”萧景珩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这是王府特制的,边上有缺口。你让手下每人带一枚,万一失散,靠这个认人。丢了的,回来自己领罚。”
阿箬拿起来看了看,收入怀中。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风起,吹得檐下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墙上跳动,像鬼影。
“你说……他们真敢动手?”阿箬忽然问。
“敢。”萧景珩答得干脆,“人都聚起来了,粮也备了,不动手才是傻子。但他们错了一点——以为百姓怕官,其实百姓只信眼前过得好日子。谁让他们吃不上饭,他们就恨谁。”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望着远处城西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没有灯火,却有种压抑的躁动,像暴雨前的闷雷。
“所以这一仗,不在刀剑,而在人心。”他说。
阿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我们……赢面多大?”
“七成。”萧景珩收回视线,“三成看今晚你的侦查结果。如果他们真有外援、有兵器、有内应,那就不是暴动,是谋反。那就得换打法。”
他转身,拿起折扇,轻轻敲了下桌角。“明天日出前,我要知道一切。”
阿箬深吸一口气,抱拳:“属下,必不负命。”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下:“别搞得跟诀别似的。你要是出事,谁给我煮醒酒汤?”
“那你可得少喝点。”阿箬翻个白眼,“上次醉倒在马厩,还是我把你拖回来的。”
“那是战术性假醉。”萧景珩正色道,“为了骗过燕王府派来的细作。”
“哦,那你下次战术性睡棺材板吧。”阿箬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我先去西厢院点人,戌时末前给你消息。”
萧景珩没拦她,只在她走到门口时说了句:“小心点。”
阿箬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挥了下手,走了。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他坐回案前,重新打开地图,在五个乡绅的名字旁各画了个圈,又在破庙位置打了个叉。然后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双管齐下**。
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如血。
他吹了吹纸,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短刀,插进靴筒。又从柜中拿出一件深青色旧袍,抖了抖,披在身上。
明日他不会穿锦袍玉佩去见那些老头子。他要让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世子,而是一个和他们一样在乎南陵生死的人。
窗外,天已全黑。王府西侧厢房,阿箬正带着三人检查装备。黑衣、短刃、石灰包、耳哨,一一清点。老三试了下伪装胡子,小六把头发揉乱,石头往脸上抹泥。
“记住。”阿箬低声说,“只看,不碰。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三人齐声应是。
她抬头看向主院方向。书房灯还亮着,窗上映着一个人影,挺直,不动。
她攥紧了手中的铜钱,转身下令:“出发。”
夜风卷起她的衣角,像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