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京城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党校院子里的银杏叶打落了一地。
李毅飞撑着伞从教学楼走回宿舍,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他在党校的第三个月第一天,时间过得很快。
宿舍里,赵建国正在收拾行李。
他比李毅飞早来一期,这周就要结业了。
“李书记,我明天就走了。”赵建国把几本书装进行李箱,“这两个月,跟你住一屋,挺有收获的。”
“我也从赵主任身上学到很多。”李毅飞把伞放在门口,“回去后常联系。”
“一定。”赵建国顿了顿,“有句话,走之前想跟你说说。”
“您说。”
“你这两个月,变化很大。”赵建国看着他,“刚来的时候,你身上有股劲儿,绷得特别紧。现在松下来了,但又不是松懈,是那种……沉稳了。这是好事。”
李毅飞点点头:“谢谢赵主任。”
“咱们这个级别的干部,能沉下来学习的机会不多。”赵建国拉上行李箱拉链,“好好珍惜最后这两个月。等回去了,又是一摊子事,想静心看书都难。”
晚上,班委组织了送别宴,给这期结业的几位同学饯行。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开了两桌。大家都没喝酒,以茶代酒,但气氛很好。
轮到赵建国发言时,他站起来:“这两个个月,我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了什么理论,而是认识了大家。天南海北的同志聚在一起,交流经验,碰撞思想,这种机会太难得了。回去后,我一定把学到的东西用到工作中,也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聚。”
掌声响起。李毅飞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有些感慨。
两个月时间,从陌生到熟悉,一起上课,一起讨论,一起打球,建立了战友般的感情。而现在,一些人要先走了。
饭后,大家步行回党校。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冷。
“李书记,你还有一个月吧?”周敏走在李毅飞旁边。
“对,到年底。”
“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周敏说,“最后这一个月,课程会更深入,还会有毕业论文。是检验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我明白。”
“对了,下周三有个专题讲座,请的是沿海发达地区的领导,讲营商环境建设。”周敏说,“你不是对这方面感兴趣吗?可以去听听。”
“谢谢周省长提醒,我一定去。”
回到宿舍,赵建国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才各自睡下。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走了。
新室友还没来,宿舍里就李毅飞一个人,突然觉得有些空。
上午的课是“现代经济体系与高质量发展”。
讲课的是经济领域的专家,李毅飞也认识,毕竟自己也是经济学博士毕业,专家从宏观政策到微观案例,讲得很透。
课间,李毅飞找这位专家请教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欠发达地区如何培育新动能的。
老师给了他几篇最新的研究报告,还推荐了几个做得比较好的地方案例。
“区域发展不能照搬照抄。”老师说,“要结合自身实际,找到比较优势,走特色发展之路。”
李毅飞认真记下了。
他想起自己工作的地方,边境地区有独特的区位优势,但一直没充分发挥出来。
或许可以借鉴这些经验,探索新的发展路径。
下午是自学时间。
李毅飞去图书馆,找到了专家推荐的那些材料,一份份仔细看。
看得入神,连晚饭时间都忘了,直到管理员来提醒闭馆,才收拾东西离开。
食堂已经没饭了,他去学校小卖部买了包饼干,回宿舍就着开水吃了。
然后继续整理笔记,把今天的收获和之前的思考结合起来,写成了一篇三千字的学习心得。
写完已经晚上十一点。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校园里很安静。
远处,还有几个教室亮着灯,应该是其他同学在自习。
这三个月,他养成了晚上学习的习惯。
不像在地方上,晚上总要加班开会、处理文件。
在这里,晚上是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静心读书,可以深入思考。
这种状态,他很珍惜。
周三的专题讲座果然很精彩。
讲课的是某省分管经济的领导,实战经验丰富。
他讲了一个开发区从无到有的全过程,讲怎么招商引资,怎么优化服务,怎么解决企业实际困难。
全是干货,没有套话。
讲座结束后,李毅飞特意留下来,和主讲人交流了十几分钟。
问的都是具体问题:他们当地的开发区初期怎么吸引企业?政府服务怎么做到既到位又不越位?怎么平衡发展和监管?
对方一一解答,还留了联系方式:“以后工作中遇到具体问题,可以随时交流。”
“太感谢了。”李毅飞诚恳地说。
周五,学校组织去中关村科技园参观。
看人工智能企业,看大数据中心,看科技孵化器。
李毅飞看得认真,问得仔细。
他意识到,科技不仅是产业,更是治理工具。
如果能把这些新技术应用到地方治理中,会极大提升效能。
参观结束回程的大巴上,班主任让大家谈感想。
李毅飞说:“我最大的感受是,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我们的治理理念和方式也要与时俱进。不能总用老办法解决新问题。”
“说得对。”班主任点头,“大家回去可以思考一下,如何把今天看到的科技应用,跟自己分管的工作结合起来。”
周末,李毅飞没回家。
新室友来了,是个来自西部的干部,姓马,四十出头,分管农业。
两人聊了聊,发现有很多共同话题。
周六下午,李毅飞去打球。
三个月下来,他球技进步不少,跟几个常打球的同学已经很熟了。
一场球打下来,浑身是汗,但很畅快。
晚上,他约了周敏和另外两个同学,在宿舍讨论毕业论文的选题。
学校要求,论文要结合工作实际,有理论深度,有实践价值。
“我准备写乡村振兴中的组织建设。”一个同学说。
“我想写开发区体制机制创新。”另一个同学说。
周敏看向李毅飞:“你呢?”
“我还在考虑。”李毅飞说,“有几个方向,还没定。”
“要抓紧了,下个月就要开题了。”
“明白。”
其实李毅飞已经有了初步想法。
他想写边境地区治理现代化,但具体从哪个角度切入,还需要再琢磨。
周日,他一个人在图书馆待了一天。
看了很多文献,做了大量笔记。
傍晚离开时,脑子里已经有了雏形。
十一月的京城,天气转冷。
党校里开始供暖了,教室里暖洋洋的。
课程进入了新阶段。
“领导科学与艺术”“公共危机管理”“国际关系与战略思维”,一门比一门深入,一门比一门实用。
李毅飞如饥似渴地学习着。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很多工作,都是凭经验、凭直觉。
现在有了理论支撑,思路清晰多了。
一次案例研讨课上,分析一个群体性事件的处理。
案例很典型,矛盾复杂,处理难度大。
各小组讨论后,轮流汇报解决方案。
李毅飞这组提出的方案,既坚持原则,又体现温度;既解决当下问题,又着眼长远。
得到了老师的高度评价。
“这个方案考虑得很周全。”老师说,“既有刚性约束,又有柔性疏导;既治标,又治本。
体现了系统思维和法治思维。”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李书记,你们组怎么想到这个思路的?”
“其实就是把这段时间学的东西用上了。”李毅飞谦虚地说,“多角度分析,多层次应对。”
“有启发。”同学们纷纷点头。
随着学习的深入,李毅飞感觉自己看问题的角度在变化。
以前可能只看到表象,现在能看到背后的结构;
以前可能只关注当下,现在会考虑长远;以前可能只从一个部门出发,现在会想到多部门协同。
这是一种质的变化。
十一月底,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外出考察,去津市看港口和自贸区。
在津港,看着巨大的集装箱轮,李毅飞想起自己工作的地方也有口岸,但规模和效率差很多。
他仔细问了港口的运营模式、信息化水平、通关效率。
在自贸区,他重点关注制度创新。怎么简化审批,怎么优化监管,怎么促进贸易便利化。问得很细,记了很多。
考察回来的路上,大巴车里很安静,很多人在思考,在整理收获。
李毅飞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紧迫感。
还有一个月就要结业了,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要思考的问题还有很多。
晚上回到宿舍,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下个月就要回去了吧?”苏舒问。
“嗯,十二月底结业。”
“爸说,让你安心把最后这段时间学好,不要急着想工作的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李毅飞翻开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三个月来的所思所得。
他一项项看过去:系统思维、法治思维、底线思维、战略思维、创新思维……这些词,以前可能只是概念,现在有了深刻的理解。
还有那些具体的技能:决策分析、危机应对、沟通协调、团队建设……都在案例研讨和模拟训练中得到了锻炼。
更重要的是,他认识了一群优秀的同学,建立了宝贵的友谊。
这是三个月来另一笔巨大的财富。
夜深了。
李毅飞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校园里,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最后一个月了。
他要抓紧时间,把该学的学好,把该想的想透。
等走出这个校门时,他要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一个更成熟、更沉稳、更有智慧的自己。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中静默着。
等到春天,它们又会发出新芽,长出绿叶。
就像他一样。
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力量,将在春天焕发新生。
而那一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