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沿着海岸线公路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东部城市出发,一路向南,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从楼群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滩涂。
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重,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和渔港的腥。
苏寒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
李知舟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从上车到现在几乎没有换过姿势。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座椅的靠背,偶尔窗外有什么动静——
一只海鸟飞过,一辆货车超车——他的肩膀就会微微绷紧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弛下来。
陈怀远坐在副驾驶,拿着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到某一页,看了几眼,又合上了。
“下一个,有点特殊。”陈怀远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
“怎么特殊?”苏寒问道。
“他是个孤儿。”
陈怀远把本子塞回内衣兜里,转过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渔港,“从小没有爹妈,吃百家饭长大的。谁家有剩饭就给他一口,谁家有破渔网就给他缝件衣服。”
“他没上过一天学,但岛上的渔民都说,他是大海养大的。”
“水性有多好?”
“你自己看。”陈怀远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苏寒,“这是观察员的记录。前前后后观察了五年。”
苏寒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放大之后能看出是一个人。
那个人半截身子露出水面,手里举着一条鱼,鱼鳞在阳光下反光,看不清人的脸,只能看见一排白牙——他在笑。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
“代号:海狼。本名:阿潮。年龄:十六岁。籍贯:南海某岛礁村。”
“家庭情况:父母在台风中遇难,无兄弟姐妹,无直系亲属。目前状态:在岛上以捕鱼为生,偶尔随渔船出海打短工。”
“天赋特征:水下闭气能力远超常人。首次观察到其在水下徒手采珠,闭气时间达到惊人的十九分零四秒。”
“普通人闭气时间一般在两到三分钟,专业潜水员经过训练可达五到六分钟,世界纪录约为二十四分钟。”
“阿潮在没有任何专业训练的情况下,仅凭天赋和在海里泡大的本能,达到了接近世界纪录的水平。”
“其在水下的机动能力同样惊人。观察员曾目击其在水中徒手捕捉一条成年石斑鱼,从发现到追击到徒手擒拿,全部在水下完成。”
“石斑鱼是珊瑚礁中最难捕捉的鱼类之一,游速快、爆发力强、善于利用礁石缝隙躲藏。阿潮在水下的灵活程度,远超普通渔民。”
苏寒翻到下一页。
“性格特征:极度外向,话多到令人头疼。”
“观察员在岛上待了三天,被他说到头疼欲裂。他跟岛上每一个人都认识,从八十岁的老太太到三岁的小孩,见谁都能聊上半天。”
“他讲的故事半真半假,但岛上的人都爱听他讲,因为他讲得生动,手舞足蹈,能把一条半斤的石斑鱼说成一条鲸鱼。”
“但他不是只会吹牛。岛上的人说,他八岁就能一个人划竹排出海,十岁能用渔叉在十米外叉中游动的鱼,十二岁跟着渔船出海打短工,十五岁那年——”
苏寒的目光停在下一行字上。
“十五岁那年,他随一艘渔船出海,在返航途中遭遇武装海盗。海盗携带刀具和一支老旧步枪,登上渔船后控制了船老大和三名船员,劫持了整船渔获。”
“阿潮在渔船被登上的瞬间从船尾跳入海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海盗以为他落水溺亡或逃跑了,没有在意。”
“十分钟后,阿潮从船的另一侧无声浮出水面。他嘴里咬着一把剖鱼刀,手上没有任何其他武器。他摸上船尾,从后方接近第一个海盗。”
“那个海盗站在船舷边持枪警戒,距离另一名海盗约十米,中间隔着渔船甲板上的渔获堆。”
“阿潮从水中跃出,以裸绞姿势勒住海盗的脖子。海盗挣扎了不到五秒就失去了意识。阿潮将其拖入水中,用膝盖压住其后背,将头部按在水面下,直到确认其溺毙。”
“第二个海盗在前甲板看守船老大等人,察觉异样后持刀过来查看。阿潮已经重新潜入水中。”
“海盗走到船尾,看到海面上漂浮的同伙尸体,举刀探头往下看。阿潮从他正下方的水中跃出,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利用出水时的惯性将他拖入海中。”
“两人在水中搏斗了约三分钟。阿潮在水下的灵活度远超常人,海盗被多次拖入水下呛水,最终力竭。”
“阿潮用剖鱼刀割断了他的咽喉。战斗结束后,阿潮爬上渔船,浑身是血。”
苏寒合上文件夹,问道:
“这两个海盗,有没有后续?”
“没有。”陈怀远说道,“那片海域是公海边缘,三不管地带。渔船回到岛上之后,报了案,但没有任何部门愿意接手——不是不想管,是管辖权扯不清楚。”
“那两具尸体,阿潮拖到海里喂了鲨鱼。船老大把这件事烂在了肚子里。”
“观察员是三年后偶然从船老大喝醉后的嘴里套出来的,反复核实了多名船员的说法,基本确认属实。”
“所以这小子十五岁就杀过人。”
“对。而且是两个持械的武装海盗。在水里。以一敌二。”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苏寒,“但他的性格,你见了就知道了。他杀过人,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阴影。”
“岛上的人说,他第二天照常出海打鱼,晚上回来照常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的内容就是他在海里怎么跟鲨鱼打架。”
“他从来不提那两个人。对他来说,那两个人跟两条咬人的狗没有区别——打死了就打死了,不值得记。”
苏寒把文件夹还给陈怀远,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海岸线在视线尽头延伸,海水的颜色从近岸的浑浊黄色过渡到远处的深蓝。
海面上散落着几艘渔船,船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铁山在高速出口拐下去,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县道往海边开。
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裸露的礁石。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渔港。
渔港不大,只有一条防波堤和几个破旧的浮码头,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渔船,船身上涂着褪色的蓝色油漆。
铁山把车停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
几个人推开车门下车。海风迎面扑来,又湿又咸,带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柴油味。
几只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
码头尽头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小腿。
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盐粒。
他看见陈怀远一行人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你们是来找阿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