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楼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键盘敲击声。
“那你也不能——瞒着我——”
周女士的嘴唇抖得厉害，“你知道那份协议上写的什么吗？十年！十年不能联系，十年不能见面！万一他病了怎么办？万一他受伤了怎么办？他连自己洗衣服都不会——”
“那边会教他。”
“他要是不适应怎么办？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他那个性格——”
“我说了，那边会教他。”
上校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起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我不知道。但是你知道是谁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吗？”
“我直属上级的上级——肩膀上扛着将星的人。他跟我说，老李，你儿子的天赋，国家需要。就这一句话。一个字都不多说。”
周女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本能的、对所有可能伤害她孩子的东西的警惕。
“陈校长。”
“你能告诉我，我儿子去了之后，到底要干什么吗？”
陈怀远放下茶杯，看着她。
“不能。”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会不会有危险？”
陈怀远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会。”
“他要去的地方，是有危险的。但危险的程度，取决于他自己的能力。”
“你儿子在网络上的天赋，是我们在全国范围内都极其罕见的。”
“这种天赋意味着，他大概率不会被安排到最危险的前线。”
“他的战场在电脑屏幕前。但即便如此——我不能保证他百分之百安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给你这个保证。”
周女士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周萍。”上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妻子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听我说。”
“我爸当年上战场的时候，我奶奶也不同意。全村都不同意。我爸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我奶奶给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就是希望他留在家里种地。”
“但他还是去了。他丢了一条腿回来，但他从来不后悔。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给国家做点什么。”
“做了，这辈子就不白活。”
“时代不一样了。”
“现在不用像我爸那样端着枪往前冲了。但国家还需要人。需要那些跟普通人不一样的人。”
“知舟就是那种人。你把他留在家里，他会一辈子活在电脑屏幕后面，永远不敢走出去。”
“你让他出去，他可能会吃苦，可能会受伤，但他这辈子——对得起他自己。”
周女士抬起头，看着丈夫。
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但里面的愤怒和抵触似乎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些。
“可是十年……”
“十年之后他二十六岁。”
上校说道，“二十六岁，正当年。他可以偶尔回来看我们了。就像一个孩子正常出去工作一样。”
周女士被他这句话说得嘴角动了动。
“他自己愿意去吗？”她
上校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
“知舟。下来。”
楼上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键盘声停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慢。
李知舟出现在客厅里。
他很瘦，比他父亲瘦得多。
一米七左右的个子，体重大概不超过九十斤，肩膀很窄，微微往前佝偻着。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楼梯的扶手，另一只手攥着卫衣的下摆。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苏寒、陈怀远、母亲、父亲——然后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
“过来。”上校朝他招了一下手。
李知舟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茶几旁边。
他的肩膀是绷紧的，手指在卫衣的下摆上来回绞着。
“这两位是来接你的。”上校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你去了之后，听他们的安排。”
李知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抬了一下，看了苏寒一眼——不到半秒，又迅速低下去。
“你想去吗？”周女士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
李知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躲他妈，是躲所有靠近他的身体接触。
但他的脚步停住了，强迫自己没有继续往后缩，让他母亲的手落在了他的脸上。
“妈。”
“我……”
他说了两个字就卡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翕动了半天，剩下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块石头，怎么都吐不出来。
“你慢慢说。”周女士的眼睛又红了，“不着急。慢慢说。”
李知舟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卫衣下摆上绞得更紧了。
“我想去。”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小，“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喘不过气。”
周女士愣在原地。上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别过脸去。
“学校里……他们看我……像看怪物。”
李知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网上……网上没人知道我是谁。但是我知道。我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我想去一个……不用假装自己是正常人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还在发抖，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忽然变得跟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完全的怯懦和闪躲，而是多了一丝被压抑了很久的、破土而出的东西。
周女士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一把把他抱住了。
李知舟僵在那里，浑身绷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轻轻地、笨拙地、在他母亲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上校转过身，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份协议，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放在桌上，看着陈怀远。
“人，交给你们了。”
陈怀远站起来，从上校手里接过协议，翻开看了看，然后合上，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
他走到李知舟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少年。
“上去收拾东西。不需要带太多。换洗衣服、个人用品就够了。电脑可以带上。其他的，基地都有。”
李知舟抬起头，看了陈怀远一眼。
这次他的目光停留了将近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楼上走。
他上楼的速度比下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脚步没那么犹豫了。
周女士看着儿子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过身，看着上校。
“李建军。”
“儿子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