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律塞斯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一切都被皇帝识破了。
就在此时。
一股强大到令空气震颤的魔法波动,从皇宫外的方向轰然爆发。
那是诺顿家族魔法塔的方向。
那是传奇魔法师全力施法时才会有的能量潮汐。
克律塞斯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猛地擡头,望向皇帝。
皇帝依然俯视着他,脸上还是那副平静得令人发毛的表情。
但在那平静之下,克律塞斯分明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得意。
局。
这完全就是皇帝和诺顿公爵设下的一个局。
他和六大家族密谋了半个月。
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们以为皇帝不过是困兽犹斗。
他们以为今夜过後帝国就是他们的。
可这一切的表象,全是假的。
那些顺利渗透的城门,那些轻易倒戈的守军,那些畅通无阻的街道,全都是诱饵!
皇帝和诺顿早就知道他们要反,故意设下这个局。
等他们全部跳进来,然後一网打尽!
克律塞斯的脸色瞬间惨白。
但他的反应,比他的恐惧更快。
「陛下!」
他再次以额触地,发出重重的碰头声。
「陛下圣明!臣————臣是被逼无奈啊!」
他开始编织故事。
开始将自己置身事外。
六大家族如何以狮心家族残余的领地和族人性命相要挟,如何逼他参与叛乱。
他忍辱负重,假意加入,实则是为了打探叛乱全盘计划,等待时机向陛下告密。
「臣一直在找机会!」
「但六大家族盯得太紧,臣不敢轻举妄动。」
「今夜叛乱爆发,臣冒险带亲信杀出一条血路,终於见到陛下!」
克律塞斯擡起头,眼中含泪。
烛光下,那滴泪晶莹剔透。
皇帝低头看着他,看着那滴泪,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良久。
「克律塞斯,」
皇帝缓缓开口:「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麽吗?」
克律塞斯不敢答。
「应变。」
皇帝笑道:「你和你父亲一样,应变极快。」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
但克律塞斯不敢把它当成夸奖。
皇帝转身,走回长桌主位,将酒杯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从容。
从容得像是这根本不是一场政变,而是一场普通的晚宴。
「你说的那些。」
「朕都知道。」
克律塞斯跪着,一动不动。
皇帝转过身,靠在长桌边缘,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光靠这些话,不够。」
克律塞斯明白他的意思。
表演不够。
反水也不够。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必须拿出真正的筹码、诚意来给皇帝。
可他的手中,有什麽是能真正打动皇帝的呢?
克律塞斯脑子转的飞快,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但却没有站直,而是微微躬着,保持一个恭敬的姿态。
他向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陛下,臣虽南境尽失,但狮心家族千年底蕴,岂是一战可灭?」
他报出一个数字。
「我的手中还掌握着一千两百名狮心骑士。」
皇帝的目光动了。
克律塞斯的回答,让他很满意。
克律塞斯偷偷观察了一下皇帝的反应,见他有些意动,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集聚深深的不满。
「这一千两百名骑士,此刻就在帝都城外待命。」
他继续道:「他们都是从小经受秘法改造的顶级战士。」
「体质远超常人!」
「陛下您曾经是亲自检阅过的。」
「只要陛下需要,他们随时可以入城,为陛下扫清叛逆。」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底牌。
那是真正能够打动皇帝,甚至是任何人的东西。
「狮心骑士的训练法门,唯有狮心家族核心血脉知晓。」
他直视皇帝的眼睛。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皇帝看着克律塞斯。
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烛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
克律塞斯迎着他的目光,既恭敬又坦然。
目光不敢躲闪,也不敢过分直视。
他在赌。
赌皇帝需要狮心骑士。
赌皇帝想要那套训练法门。
赌皇帝在镇压六大家族之後,需要新的力量来平衡朝局。
赌自己还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
皇帝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欣慰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感慨的笑。
「克律塞斯。」
「你比你父亲更聪明。」
他离开长桌,缓步走向克律塞斯,然後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起来吧。」
克律塞斯顺势站直。
皇帝的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朕知道你的忠心。」
皇帝温声道,语气像是真的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忠臣:「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朕的忠臣。」
克律塞斯垂首,连忙道:「臣不敢。」
皇帝再次拍了拍克律塞斯的手臂。
「今夜之事,你也是无奈,朕理解你。」
「戴罪立功去吧。」
「待六大家族伏诛,朕必有重赏。」
克律塞斯深深躬身:「谢陛下隆恩。」
皇帝招了招手。
从殿柱的阴影中,走出两个人。
他们穿着暗色的法师袍。
那袍子的颜色很难描述。
是一种介於黑色和深灰之间的特殊暗色。
他们出现的瞬间,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两人的兜帽都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的下颌。
克律塞斯盯着那两个人,感受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隐晦而强大的魔法波动。
那种波动和诺顿家族的魔法师完全不同。
更加阴冷,更加隐忍,更加危险。
他的瞳孔微缩。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影月学派。
这个流派在五十年前还算兴盛。
但自从先帝推行的魔法标准化改革後,大多数非宫廷体系的魔法传承都受到打压。
其中影月学派。
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跟其他学派不同的是。
影月学派是五十年前被先皇亲自下令解散的隐秘魔法师组织。
传说他们专精阴影魔法与暗杀术,曾是大贵族们最畏惧的暗器。
并且对於魔法的研究,影月学派往往是不择手段的。
当年影月学派解散之後,所有成员都下落不明。
有人说他们被灭口了,有人说他们隐姓埋名躲去了海外。
这件事克律塞斯还是听自己的父亲,老狮心公爵无意间提到过,才知道的。
提到这个学派时,克律塞斯至今还记得父亲脸上的忌惮。
原来,他们从未消失。
他们只是从阳光下的阴影,藏进了更深、更黑的影子里。
皇帝看着克律塞斯的表情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
「认出来了?」
克律塞斯微微点头,瞥了一眼隐藏在暗袍中的两人:「臣————略有耳闻。」
皇帝笑了笑,看来这个克律塞斯也并非完全的无知之辈。
有脑子就好,懂进退就好。
正所谓用功不如用过。
何况克律塞斯手中的狮心骑士训练方法。
确实是被他所需。
「他们会帮你的。」
克律塞斯心中凛然。
帮他?
到底是帮他镇压六大家族?
还是监视他?
不过就算是监视,克律塞斯也不敢说不。
只能是小心应下。
皇帝回到王座前,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克律塞斯。
「其他六大家族的叛乱。」
「朕交给你去镇压。」
克律塞斯心中一沉。
果然如此,让他去和那六个曾经的盟友厮杀。
这是让他当刀,也是让他彻底没有退路。
「影月学派的两位法师会协助你。」
「朕要看到黑礁、金雀花、苍鹭、白银、高地、北境六家的家主,或死,或擒。」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至於他们家族的财富、领地————朕会酌情处置。」
克律塞斯听懂了。
镇压有功,必有重赏。
那些曾经与他平起平坐的公爵们。
他们的领地、财富、权力。
只要他够狠,够卖力,其中一部分,就会流进他的口袋。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臣,领旨。」
克律塞斯捡起短剑,转身走向殿门口。
就在他的手已经触到冰凉的门扉时。
身後,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克律塞斯。」
克律塞斯连忙停步,转身。
皇帝站在王座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苍老的脸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其实。」
「朕与顾明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联姻。」
克律塞斯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本以为皇帝是有其他的什麽吩咐。
结果却没想到,皇帝会说这麽一番话。
根本就没有任何联姻。
假的?
联姻全都是假的?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脑海中,无数画面正疯狂闪过。
皇帝宣布联姻时的圣明姿态。
帝都狂欢的半月,皇室出钱请全城喝酒,施粥棚免费发面包,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圣君得贤婿的故事。
诺顿公爵的「投诚」,公开上书要求解散枢机会议。
他们七大家族的密谋,黑礁公爵的狂言,金雀花大公的决断,所有人的恐惧和贪婪————
都是假的?
都是皇帝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他在等着他们跳出来?
他算好了这一切?
克律塞斯看着烛光中皇帝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对这位皇帝的评价。
老狮心公爵曾说过:「阿瑟斯·晨曦七世,就是头精明到有些愚蠢的老狐狸。」
「他蠢吗?」
「蠢。」
「他精明吗?」
「也精明。」
「他的蠢,是不知道帝国真正需要什麽。」
「他的精明,是算计人的时候,比谁都狠。」
克律塞斯现在明白了。
父亲的评价,是对的。
眼前的这位皇帝,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却是一个极其卓越、极其自私、更是极其自负的阴谋家。
皇帝以为说这些话,是在打消他心中的不安。
打消他对顾明和伊莎贝拉公主日後对其清算的担忧吗?
不,皇帝错了。
克律塞斯垂下眼,深深躬身。
那躬身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都要恭敬。
「陛下圣明。」
「臣————钦佩至极。」
皇帝看着他,眼中快速闪过快意的神色。
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将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的感觉。
克律塞斯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似乎是已经被皇帝深深的折服了。
但在他低垂的眼中,另一个念头正疯狂生长。
联姻是假的。
那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皇帝和顾明之间,根本没有结盟。
意味着顾明依然是皇帝的敌人,是希望城的敌人,是所有人的敌人。
而皇帝————
克律塞斯的嘴角,在阴影中微微上扬。
皇帝根本不了解顾明的真正实力。
他不知道东境那道从天而降的、毁灭一切的火焰意味着什麽。
他不知道希望城的军队有多可怕。
他还在用对付贵族的旧办法,去对付一个完全不在他棋盘上的对手。
这对皇帝是坏事。
但对他克律塞斯————
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谋害皇帝,另立新君。
对他有好处。
帮着皇帝除掉六大家族。
对他好处更大。
他可以一边忠心耿耿地为皇帝镇压叛乱。
一边保存狮心骑士的力量,一边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皇帝以为他是一条被驯服的狗。
但狗,也有咬人的时候。
更何况,他克律塞斯并不是狗。
而是一头始终不屈的雄狮!
克律塞斯再次直起身时。
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恭敬与忠诚,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他躬身拜问:「克律塞斯,多谢陛下告知。」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
「臣这就去为陛下分忧了。」
皇帝挥了挥手,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
克律塞斯转身,推开殿门,踏入殿外的黑暗。
身後的殿门在他背後缓缓合拢,隔绝了烛光,隔绝了温暖。
也隔绝了那场刚刚结束的、不见血的战争。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帝都街道。
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杂成一首混乱的交响。
克律塞斯本该,是他们的盟友。
而如今,却要带着他麾下全部的狮心骑士去镇压反叛。
第一个提出叛乱的人,成了第一个反水者。
这种荒唐的一幕,放在克律塞斯身上竟如此的自然。
克律塞斯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
向天空发射出一支带着红色尾焰特殊的箭羽。
分散四处的狮心骑士开始向克律塞斯所在的位置集合。
帝国忠臣狮心公爵的镇压反叛,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