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三月,杭城。
西湖边的垂柳刚抽了新芽,细雨如织。
罗晓军坐在临湖的一间旧茶馆里。木桌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阿正坐在一旁,正摆弄着那台刚换了国产陶瓷滤声器的样机。
“军哥,这信号神了。”阿正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兴奋,“这西湖边山多树多,以前的大哥大进屋就断。现在这台,满格。”
罗晓军端起一杯龙井,看着杯中起伏的嫩芽。
“那是自然。八一四所的老专家把雷达的抗干扰技术缩减到了手机里,要是再没信号,那帮老先生得把这机器砸了。”
罗晓军放下杯子。他这次来杭城,名义上是考察光纤落地情况,实际上是想看看这个时代的脉搏。
此时的杭城,还没有后世那种互联网之都的张扬。街上多是骑着二八大杠的工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泥土味。
茶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争吵声。
“老板,你相信我。只要把你的茶馆信息放到网上,全世界的人都能在电脑上看到你。这叫信息高速公路,这是未来的趋势!”
一个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煽动力。
罗晓军挑了挑眉。
阿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长相奇特的年轻人正拉着茶馆老板的袖子。年轻人很瘦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西装,背着个黑色公文包,额头上全是汗水。
茶馆老板一脸嫌弃,用力甩开手。
“去去去,什么网不网的。我这儿是喝茶的地方,不是你那什么公路。还全世界都看到?我这儿一共就十张桌子,全世界都来了,你让我摆湖里去?”
周围喝茶的客人都笑了起来,指指点点。
“这人怕不是个骗子吧?”
“听说还是个英语老师,不好好教书,到处推销什么黄片。”
“那是黄页,中国黄页!”年轻人涨红了脸,大声辩解。
年轻人站在雨幕边缘,显得有些孤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火在烧。
他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出来的网页样张,还想再尝试一下。
“老板,你再看一眼……”
“滚一边去,别挡着我生意。”老板拿起扫帚,作势要赶人。
年轻人苦笑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罗晓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茶馆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
年轻人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窗边的罗晓军。
罗晓军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下喝杯茶。”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过来坐下。他看着罗晓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横肉的阿正,最后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台造型科幻的君业样机上。
“你是……做通信的?”年轻人敏锐地问。
“做点基础建设。”罗晓军推过去一杯热茶,“你刚才说的‘中国黄页’,是想把企业的联系方式和简介做成网页,发到美国的服务器上?”
年轻人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找到了知音。
“对!现在国内没几个网站。我先把信息收集起来,发到美国去做成网页,再通过那边的线路发布出去。这就是企业的名片!”
他打开包,把那叠样张铺在桌上,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互联网的去中心化,讲到未来的全球贸易。
阿正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吐槽:“哥们,你这东西听着玄乎。可现在全国有几个人有电脑?有电脑的又有几个能上网?你这名片发给鬼看啊?”
年轻人语塞了一下,但很快反驳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路总会铺好的!”
“路已经在铺了。”罗晓军平静地打断他。
罗晓军看着那张简陋的网页样张。在二零二四年的人看来,这东西丑得像电子垃圾。但在九五年的杭城,这确实是超越时代的狂想。
“你的想法是对的。”罗晓军看着年轻人,“但你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
年轻人身体前倾:“请指教。”
“带宽。”罗晓军手指敲了敲桌面,“现在的拨号上网,速度只有十四点四K。加载你这张只有文字的图片,需要三分钟。如果我想看一段你茶馆的视频,可能需要等三天。在这样的网速下,你的梦想只是个空中楼阁。”
年轻人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知道这是事实,但他没法解决。
“那……那就只能等吗?”
“不用等太久。”罗晓军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年轻人面前。
名片很简单,只有“君业集团,罗晓军”几个字,连头衔都没有。
“你的‘中国黄页’,我买一套服务。”罗晓军淡淡地说道,“帮我把君业集团的简介挂上去。价格你开。”
年轻人愣住了。他跑了一个月,这是第一个主动说要买他服务的人。
“罗先生,您……您真的相信这东西有用?”
“我相信互联网的未来。但我更相信,现在的网速支撑不起你的梦想。”罗晓军站起身,示意阿正去结账。
他走到年轻人身边,拍了拍对方单薄的肩膀。
“先活下去。不要急着改变世界,先保证你的公司明天不会倒闭。”
罗晓军看向窗外烟雨朦胧的西湖,语气平缓却透着千钧重量。
“等我的光纤铺到杭城的那一天,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再跟我谈谈,怎么让全世界的人都在网上买东西。”
罗晓军走出茶馆,阿正紧随其后。
年轻人呆呆地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他看着名片上那个低调却透着某种权势的名字,又看了看罗晓军离去的背影。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在买他的服务。
而是在给他这个“疯子”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雨越下越大。
阿正撑开伞,遮住罗晓军。
“军哥,我看那小子长得像个外星人,说话又不着调。你花那冤枉钱干啥?”阿正腹诽道。
罗晓军笑了笑,没解释。
他刚才在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和陈一鸣一样的东西。
那是对未来的贪婪,也是对现状的不甘。
“阿正,通知陈一鸣。浦东到杭城的骨干网,进度再加快一倍。”罗晓军坐进停在路边的桑塔纳后排,“我要让这帮‘疯子’看到,我给他们修的跑道,到底有多宽。”
车子启动,溅起一地泥水。
此时的罗晓军还不知道,他今天随手撒下的一枚种子,会在几年后长成何等恐怖的参天大树。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军哥。”阿正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深城那边传来消息。那个叫史密斯的美国人,好像不打算在带宽上死磕了。他最近在接触国内几家大型家电企业,好像要搞什么‘标准联盟’。”
罗晓军闭目养神。
“硬件打不过,就开始拉帮结派搞软件标准了?”
罗晓军嘴角露出一抹冷意。
“随他去。等我们的光纤入户,等‘君信’软件覆盖到每一个县城。他那个所谓的联盟,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时,罗晓军的大哥大再次响了起来。
是林婉儿打来的。
“晓军,出事了。”林婉儿的声音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港岛这边的局势变了。索罗斯的人开始在市场上大肆抛售君业的债券,汇丰那边也在配合压低我们的信用评级。”
罗晓军猛地睁开眼,眼神如刀。
“他们想提前收割?”
“不仅是收割。”林婉儿深吸一口气,“他们想通过金融手段,强行冻结我们在国内光纤工程的后续资金链。如果一周内拿不到新的注资,浦东的工地就要停工了。”
罗晓军冷笑一声。
“婉儿,告诉他们。想玩金融战,我陪他们玩到底。”
罗晓军挂断电话,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阿正,不去火车站了。直接去机场,回港岛。”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
“既然洋人想看君业的底牌,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富可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