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湘南的群山里穿行。
车轮碾压铁轨,发出单调的况且声。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旱烟和汗酸混合的味道。
罗晓军坐在靠窗的硬座上。他穿着黑色风衣,目光看着窗外倒退的梯田。
对面座位上,阿正把军大衣裹紧。他眉头皱着,盯着腰间的一个黑色塑料盒子。
那是君业自己生产的汉字寻呼机。
“滴滴滴——”
寻呼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速回电,周生。
阿正烦躁的按掉声音。他站起身,在车厢过道里来回看了两眼。
“别找了。”罗晓军没回头,“这荒山野岭的,火车上没有公用电话。大哥大在这里也没信号。”
阿正一屁股坐回座位。
“军哥。这玩意儿真是折磨人。”阿正拍了拍腰间的寻呼机,“看着有人找,就是回不了。刚才餐车那边,三个倒爷的寻呼机一起响,急得直跳脚,恨不得跳车去村里找电话亭。”
罗晓军转过头。他看着阿正,眼神动了一下。
阿正虽然是九龙城寨出来的粗人,但对底层的需求有种直接的感觉。
“你觉得寻呼机不好用?”罗晓军问。
“不是不好用,是太单向了。”阿正摸出两颗核桃在手里盘,“大哥大好用,但一台两万块,普通老百姓买不起。这寻呼机便宜,几百块一台,满大街都是。可光能收不能发,急死人。”
阿正停下动作,凑近了一点。
“军哥。咱们在浦东砸几十亿铺光纤,搞那个什么互联网。我听周生说,一台电脑要一万多。老百姓连大哥大都买不起,谁买得起电脑上网?”阿正咧了咧嘴,“咱们那网铺好了,除了大企业,谁用?”
罗晓军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阿正,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阿正。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罗晓军手指在折叠小桌板上敲击。
“瀛海网络买断了国际出口带宽。他们以为掐住了我们的脖子。”罗晓军声音平缓,“他们觉得互联网是高端精英的玩具。必须用电脑,必须连国际网。”
罗晓军停下敲击,目光锐利。
“但互联网的本质,是信息传输。谁规定,互联网只能连电脑?”
阿正愣住。“不连电脑连啥?连电视机?”
“连你腰上那个东西。”罗晓-军指了指阿正的寻呼机。
阿正低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这玩意儿连网?怎么连?它连个键盘都没有。”
罗晓军坐直身体。
“寻呼机不需要发信息,它只需要接收。我们要做一个转换补丁。”罗晓军语速加快,“电脑端发出一封电子邮件。邮件通过光纤传输到我们的服务器。服务器把邮件文字提取出来,转换成无线电信号,直接发送到指定的寻呼机上。”
阿正停止了盘核桃。
“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坐在电脑前,就能直接给全国任何一台寻呼机发文字消息?”阿正瞪大眼睛。
“对。”罗晓军点头,“而且不需要找电话亭,不需要人工寻呼台转接。速度极快,成本几乎为零。”
阿正呼吸急促起来。
他太懂这背后的威力了。
现在全国有几千万寻呼机用户。如果网吧老板、公司文员坐在电脑前,花几毛钱就能无限量给外面的寻呼机发消息。这东西一出来,肯定能引爆市场。
“这技术难吗?”阿正问。
“一层窗户纸。”罗晓军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把网络传输协议和寻呼台的无线电频段打通就行。”
罗晓军看了一眼窗外。火车正好驶出一个隧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大哥大的信号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有信号了。
罗晓军立刻拿起大哥大,拨通了浦东研发中心的电话。
电话接通。陈一鸣沙哑的声音传来。
“罗总。直通京城的专线还在谈。瀛海网络那边施压,华东电管局不肯松口。”陈一鸣语气焦急。
“专线的事先放一放。”罗晓军下令,“你带几个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给我写一个网关转换程序。”
“什么程序?”陈一鸣问。
“邮件转寻呼。”罗晓军把技术逻辑快速说了一遍,“我要让电脑端发出的网络数据包,直接通过君业的寻呼基站,变成汉字推送到寻呼机屏幕上。给你三天时间,能不能跑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陈一鸣是搞底层协议的天才。他瞬间明白了罗晓军的意图。
“罗总。这思路绝了!这是把单向网络变成了即时通讯。”陈一鸣声音发抖,“底层代码不难。只要有寻呼台的接口权限,我两天就能把这套系统敲出来!”
“君业在南方有两百多个寻呼台。权限全部对你开放。”罗晓军语气果断,“跑通之后,把电脑端的发送软件打包。免费发给南方所有的电脑室和网吧。”
“明白!”
电话挂断。
阿正看着罗晓军,咽了口唾沫。
“军哥。你这是要用寻呼机,去打瀛海网络的电脑网?”
“瀛海网络要搞精英路线,我就给他们来个农村包围城市。”罗晓军冷笑一声,“我要让全国的寻呼机,都变成君业互联网的离线终端。等他们反应过来,底层的用户习惯已经被我们垄断了。”
三天后。
沪市,外滩。瀛海网络中国区总部。
宽敞的办公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外籍高管史密斯端着现磨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君业的光纤铺得再快,没有出口带宽,也就是一堆埋在地下的废塑料。”史密斯转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中国区副总,“罗晓军去湘南了?他放弃抵抗了?”
副总擦了擦额头的汗。手里捏着一份刚汇总的数据报表。
“史密斯先生。出事了。”副总声音发紧。
史密斯皱眉。“什么事?”
“君业昨天发布了一款叫‘君信’的小软件。”副总把报表放在桌上,“他们没有走国际出口。他们在局域网内,把电脑和寻呼机连通了。”
史密斯没听懂。“什么意思?”
“现在南方的电脑室全疯了。”副总语速极快,“以前发一条寻呼要一块钱人工费。现在用君业的软件发,只要一毛钱网络费。而且速度是秒回。短短二十四小时,这款软件的安装量突破了十万台电脑。每天处理的寻呼信息超过三百万条!”
史密斯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咖啡洒在地毯上。
“他们绕开了我们的网络封锁?”史密斯瞪大眼睛。
“不仅绕开了。他们还把几千万买不起电脑的寻呼机用户,强行拉进了他们的网络生态圈。”副总脸色惨白,“现在普通人虽然不上网,但他们每天都在接收来自君业网络的信息。君业成了实际上的底层信息控制者。”
史密斯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实木桌子发出闷响。
他精心布置的带宽封锁,被罗晓军用一个极其廉价的寻呼机补丁,直接捅穿了。
……
同一时间。湘南。
绿皮火车在群山环绕的一个小站停靠。
站台很破旧。水泥地裂开了缝,长满杂草。
罗晓军和阿正走下火车。冷风夹杂着细雨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阿正拉紧大衣领口,四下张望。
“军哥。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阿正抱怨道,“那个什么八一四研究所,真在这里?”
罗晓军没说话。他凭着前世的记忆,顺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往山里走。
走了大概两公里。
前方出现了一片红砖厂房。
厂房外围的铁丝网已经生锈倒塌。大门上的漆掉光了,隐约能看出“八一四特种陶瓷”几个字。
院子里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几只野狗在草丛里乱窜。
这里彻底荒废了。
阿正走上前,用力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吗!”阿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没人回应。
罗晓军走进院子。他的目光越过荒草,看向厂区深处的一栋三层小楼。那是以前的实验楼。
就在这时,旁边的破门房里传出动静。
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出来。老头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火钳,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装满废铁皮的编织袋。
老头背有点驼,眼神浑浊。他看了罗晓军和阿正一眼。
“收破烂的去后院。前院的铁丝都被剪光了。”老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湘南口音。
阿正皱起眉头,刚要说话。
罗晓军抬手拦住阿正。他大步走到老头面前。
罗晓军的目光越过老头,落在他门房里的一张缺腿木桌上。桌脚垫着一块灰白色的砖头。
罗晓军瞳孔猛的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砖头。那是一块经过一千五百度高温烧结、密度很高的微波介质陶瓷废料。
这种级别的陶瓷,连日本松岛微电现在的产线都烧不出这么纯的成色。
罗晓军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头。
“老人家。”罗晓军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拿来垫桌脚的那块高频氧化铝基片,是当年红旗二号防空导弹雷达上的核心滤声材料吧。”
老头手里拎着的编织袋“吧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废铁皮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