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干冷,红星厂那间刚刚翻修过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正热。
一张红木大桌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和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本。
娄晓娥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皮箱。这身行头不像去工地,倒像去巴黎时装周看秀。
“这钥匙你拿着。”娄晓娥把那串钥匙推到秦淮茹面前。金属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淮茹愣住。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敢接。
“晓娥姐,这可是财务室和库房的总钥匙。”秦淮茹声音有点虚,“罗晓军去深圳也就罢了,你……你也要去?那这北京的一摊子事儿谁管?”
“你管。”
两个字,掷地有声。
娄晓娥看着秦淮茹的眼睛。那双曾经只会因为家长里短流泪的桃花眼,如今已经练出了一股子管家婆的精明劲儿。
“北京是咱们的‘脸面’,也是咱们的‘钱袋子’。这一块,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娄晓娥带上手套,语气不容置疑,“淮茹,你心细,能忍,这红星厂交给你守着,绝不会出乱子。至于深圳……”
她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胡同,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那片热土。
“那是片这就吃人的野地。光靠罗晓军带着傻柱那两把蛮力,开不出花来。得有人去把那里的泥巴捏成金子。”
罗晓军站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中,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看错人。这娄晓娥骨子里流着的,到底是资本家的血。闻着利润的味道,比鲨鱼闻见血还兴奋。
“车在楼下。”罗晓军掐灭烟头,“何师傅把锅碗瓢盆都装车了。他说深圳那边的饭太清淡,怕咱们没力气干活。”
娄晓娥拎起皮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出门。走到秦淮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守好家。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红星厂的分店开遍全北京。”
秦淮茹红了眼圈,重重地点头。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攥得死紧。
……
绿皮火车晃荡了三天两夜。
从北方的冰天雪地,到南方的湿热蒸笼,就像是穿越了两个世界。
一出深圳火车站,热浪夹杂着海腥味和尘土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空气里水分太大,粘在皮肤上,像是糊了一层浆糊。
强哥派来的小巴车早就在路边等着。
车子一路颠簸,把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高楼大厦那是罗湖那边的事儿,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蛇口最边缘的一块荒地。
那里是强哥批给他们的“未来工厂”。
“这就是我们要工作的地方?”
小巴车停在一排简易的铁皮房前。车门刚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设计师就捏着鼻子叫了起来。
这设计师叫Allen,是从中央美院挖来的高材生,心气儿高得很。
眼前的景象确实惨了点。
几间铁皮房在烈日下暴晒,里面估计能蒸桑拿。四周是一人高的荒草,蚊子大得像苍蝇,嗡嗡乱飞。不远处是一片滩涂,黑泥泛着油光,几只海鸟在垃圾堆里刨食。
“这哪是人待的地方?”Allen一边挥手驱赶蚊子,一边抱怨,“娄总,咱们是不是被骗了?在这种鬼地方做高定?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我的设计稿怎么画?受潮了怎么办?”
随行的另外两个女设计师也苦着脸,高跟鞋陷在软趴趴的泥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傻柱从后面那辆货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两挂鞭炮。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矫情什么?”傻柱把鞭炮往地上一扔,“当初咱们厂刚开张的时候,连个顶棚都没有,不也照样干?有何大爷一口吃的,还能饿死你们?”
“那是以前!”Allen不服气,“我们是搞艺术的,需要灵感!这环境……除了蚊子只有泥巴,哪来的灵感?”
罗晓军没说话。他正蹲在地上,查看着那几根刚刚运到的钢筋。
他在等。等这个团队真正的核心说话。
娄晓娥从车上下来。
她那身精致的驼色大衣早就脱了,只穿了一件真丝白衬衫。此时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精致的妆容也有点花,但这丝毫无损她的气场。
她看了一眼在那儿抱怨个不停的Allen,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只想躲回车里吹空调的设计师。
没有废话。
娄晓娥弯腰。
众目睽睽之下,她把自己脚上那双意大利定制的小羊皮高跟鞋脱了下来,随手扔进那个满是灰尘的纸箱子里。
“傻柱。”娄晓娥喊了一声。
“哎!在呢!”
“把那箱劳保用品拿过来。”
傻柱麻利地搬过来一个大纸箱。撕开封条,里面是几十双绿色的解放胶鞋。
娄晓娥从里面挑出一双37码的,也不管那鞋底硬不硬,直接套在脚上。系鞋带的动作熟练得像是个下乡的老知青。
站起身,跺了跺脚。
“舒服。”娄晓娥吐出两个字。
她走到Allen面前。那双廉价的解放鞋踩在烂泥地里,稳稳当当。
“觉得破?”娄晓娥指着远处那片连只鸟都不愿意落脚的滩涂,“那是咱们的地。五十亩。”
“觉得脏?”她又指了指脚下的烂泥,“这泥底下打下去二十米,就是花岗岩。是最稳的地基。”
Allen被她的气势镇住了,缩了缩脖子:“可是……娄总,这也太……”
“嫌太苦的,现在就可以走。”娄晓娥从包里掏出一叠信封,“这是回北京的火车票,外加五百块遣散费。拿了钱,立刻滚蛋。我这里不养大爷。”
没有人动。
五百块是巨款。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一走,就等于告别了一个时代。
“要是留下来。”
娄晓娥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盖过了远处打桩机的轰鸣声。
“那这就不是荒地。是咱们的战场。”
她走到那片荒草丛中,不顾草叶割手,一把扯掉了一根挡路的野蒿子。
“别嫌这里破。三年后,这里会是全亚洲最大的服装生产基地。你们设计的衣服,会从这个‘鬼地方’装船,运到巴黎,运到纽约,挂在第五大道的橱窗里。”
娄晓娥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那一刻,她身上没有半点贵妇的娇气,只有一股子要在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蛮生命力。
“现在,谁想回北京吹空调,立刻批准。想留下的,换鞋!跟我去丈量土地!”
几秒钟的死寂。
Allen咬了咬牙,第一个冲到纸箱前,把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甩飞了。
“换就换!谁怕谁啊!”
其他几个设计师也红了眼,纷纷冲上去抢胶鞋。
罗晓军站在铁皮房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慢慢地点燃了一根烟。
“这娘们儿……”傻柱凑过来,竖起大拇指,“真成精了。比咱们爷们儿还爷们儿。”
“她不是爷们儿。”罗晓军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解放鞋,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最前面的背影,“她是这片地的主人。”
日头正毒。
娄晓娥手里拿着卷尺,站在那片烂泥地的正中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
她回头,冲着罗晓军喊了一嗓子:“罗总!别在那儿装深沉了!这边的界桩有点问题,好像被隔壁工地给挪了!”
罗晓军把烟一扔,大步走了过去。
“来了。”
这深圳的风,确实比北京的烈。但吹在身上,让人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建厂的第一仗,不是哪怕任何一张设计图,而是要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地界上,把属于红星厂的界碑,死死地钉进去。
而隔壁那个把界桩悄悄挪进来两米的工地,正挂着一个罗晓军无比熟悉的招牌——“香江实业”。
那是强哥的场子。
罗晓军眯起眼。
看来,这过江龙要想落地生根,得先跟坐地虎掰掰手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