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小铺的灯光,比四合院任何一家的都亮。
上海归来的亢奋,在一家人吃完那顿热气腾腾的团圆饭后,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甸甸的现实。
那张从上海带回来的,标满了人名与势力的手绘地图,就摊在工作台上。旁边,是娄裕年留下的那些,跨越了时代的设计手稿。
过去与未来,敌人与梦想,全都摆在了这张小小的桌子上。
“大众市场是根,高端定制是魂。这个思路,我一百个赞成。”秦淮茹率先开口,她看着那些精美绝伦的设计稿,眼里有光,但更多的是一个当家人的务实,“可是晓娥,咱们现在厂子就那么大点地方,人手也就这么多。两条线一块跑,会不会…把自己给绊倒了?”
她的话很实在。
傻柱在一旁猛点头,嘴里还嚼着块点心,含糊不清地附和:“对!我媳一…淮茹说得对!贪多嚼不烂。”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一个团队,如果有了两个目标,人心就容易散。做大众款的,会不会觉得做高端款的在白白烧钱?做高端款的,会不会瞧不上大众款的“土气”?
内耗,往往比外敌更可怕。
娄晓娥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她能构想出宏伟的蓝图,却在如何将蓝图落地,如何调和人心的第一步上,感到了棘手。
一直沉默的罗晓军,放下了手中擦拭的零件。
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两张崭新的,没有任何折痕的白纸,和一支钢笔。
他将其中一张白纸,推到了秦淮茹的面前。
“淮茹姐。”
他的声音不响,却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在这张纸上,写两个字,‘基石’。”
秦淮茹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罗晓军看着她,眼神平静而郑重:“基石的任务,不是开疆拓土,而是稳固。它的目标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生产出市场最需要的产品,换来源源不断的现金。它要保证我们厂里每一个工人都有工资发,保证孩子们有肉吃,保证我们所有人,无论在外面遇到多大的风浪,回来都有一口热汤面。”
“它不追求惊艳,只追求可靠。它是我们所有野心和梦想的根基,是我们能站在这张牌桌上,跟任何人叫板的底气。”
秦淮茹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张普普通通的白纸,忽然觉得它重逾千斤。罗晓军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一直担心,自己做的这些琐碎的,赚钱的“俗事”,会不会被晓娥的“阳春白雪”比下去。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在这个团队里,她的位置,有多么重要。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拿起钢笔,一笔一划,无比认真地写下了“基石”两个字。
写完,她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罗晓军微微一笑,又将另一张白纸,推到了娄晓娥面前。
“晓娥。”
他转向自己的妻子,目光里多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期许。
“在这张纸上,也写两个字,‘灯塔’。”
“灯塔?”娄晓娥轻声念着。
“对,灯塔。”罗晓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独特的感染力,“灯塔的任务,不是赚钱,甚至可以不计成本。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能达到的高度在哪里。它要用最好的面料,最顶尖的工艺,最大胆的设计,去打造一个梦。”
“这个梦,要让全中国的父母都看到,原来孩子的衣服,可以不是一成不变的灰和蓝,它可以是艺术品,可以承载文化和祝福。”
“基石决定了我们能走多稳,而灯塔,决定了我们能走多远。”
罗晓军看着娄晓娥,声音放得更轻:“你父亲留给你的,不只是一份遗产,更是一个未竟的梦想。现在,这个梦想,就是我们的灯塔。”
整个小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傻柱张着嘴,手里的点心都忘了吃。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模模糊糊地明白了。
一个,是吃饭的家伙。
一个,是传名声的宝贝。
两样,都重要,谁也离不开谁。
娄晓娥看着罗晓军,心中所有的迷茫与困惑,在这一刻,被彻底照亮。
基石,与灯塔。
一个脚踏实地,一个仰望星空。
这不正是她和秦淮茹最好的写照吗?这不正是“晓娥童装”未来最完美的形态吗?
她拿起笔,郑重地写下了“灯塔”两个字。当笔尖落下,她感觉自己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随之烟消云散。
“好!”娄晓娥将笔放下,整个人容光焕发,充满了斗志,“基石,就叫‘晓娥’,这是我们的根。那灯塔系列,必须有一个配得上它的名字!”
问题解决了,新的激情被点燃。
“叫什么好呢?”娄晓娥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名字。
“叫‘云裳’怎么样?取自‘云想衣裳花想容’,又有云锦的意思。”她刚说完,自己就摇了摇头,“不行,太柔了,少了点风骨。”
“那叫‘启明’?开启明日,像启明星一样。”她又否定了,“有点像男装,不够贴切。”
秦淮茹在一旁也帮忙想:“要不叫‘金凤凰’?多气派!”
傻柱立刻接茬:“凤凰太俗,不如叫‘小龙人’!跟咱棒梗似的,龙子龙孙!”
娄晓娥被逗笑了,摆了摆手。
她又想了几个,比如用父亲名字里的“裕”字,组成“锦裕”,或者干脆用英文,叫“Legacy”,意为传奇与遗产。
但每一个名字,在那些巧夺天工的设计稿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空洞。
它们都很好。
但它们,都配不上父亲注入在这些设计里的,那种深沉如山,沉默如海的爱。
娄晓娥的眉头再次紧锁,陷入了深深的苦恼。这比让她去跟娄文彦谈判还要困难。那是对付敌人,而这是面对自己的灵魂。
秦淮茹和傻柱看着她苦恼的样子,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罗晓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妻子。
他看着她时而兴奋,时而苦恼,时而迷茫的侧脸,看着灯光在她清亮的眼眸里跳跃。
许久,他才站起身,走到娄晓娥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没有给任何建议,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小铺的窗外。
“你看。”
娄晓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窗外,是静谧的四合院。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棒梗,小当,槐花三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穿着秦淮茹赶制出来的新睡衣,在院子里追逐一只误入的萤火虫。
他们身上穿的,就是最普通的“晓娥”牌棉布睡衣,没有复杂的设计,没有顶级的面料,针脚甚至还有些粗疏。
可孩子们跑着,笑着,闹着。
那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那是最纯粹的快乐,最简单的幸福。
娄晓娥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心头猛地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
罗晓军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最好的名字,或许,早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