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大志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显然是在思考。
等向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省农科院……这只是第一家,那艘船那么大,运回来的东西又杂,有点眼光的,都能看出里面的价值。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托关系,递条子,甚至施加压力。”
他看向儿子,目光如炬。
“阿军,你现在是市委书记,是亚市的主官。阿正弄回来的这些东西,现在不光是他个人的资产,也成了摆在咱们亚市面前的一盘棋。下得好,能给咱们市里引来技术、引来项目、引来关注,是好事。下不好,就可能惹出是非,甚至让人抓住把柄,说你以权谋私,或者监管不力。”
“爸,我明白其中的利害。”
向军神情凝重地点头。
“所以我让阿正明天过来一趟,就是想跟他好好谈谈。既要让他明白现在的形势,把握好分寸,利用好这次机会,也要提醒他,哪些红线不能碰,哪些事情必须合规合法。”
“同时,我们市委这边,也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和预案,既不能搞‘一刀切’的粗暴干预,损害企业自主权和积极性,也不能完全放任自流,最后弄得不可收拾。”
向大志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了一丝赞许。
儿子能想到这些,说明头脑是清醒的,没有被眼前的纷扰冲昏。
他沉吟了片刻,随即开口。
“阿正那孩子,有闯劲,有头脑,也懂得感恩,不是那种忘乎所以的人。这次的事情,虽然动静大了点,但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厂子的发展。你跟他谈,要注意方式方法。他不是你的下属,是你的晚辈,更是咱们市里一个有潜力,有贡献的企业家。既要讲原则,也要讲感情,更要讲策略。”
他顿了顿,继续说。
“那些东西,终究是他的。怎么用,怎么换,大主意得他自己拿。你这个当书记的,当岳父的,能做的,是帮他把把关,指指路,必要时,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提供一些支持或者协调,帮他挡住一些不必要的干扰和歪风。但切记,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爸,您说得对,我记住了。”
向军郑重地点头。
“明天我会跟他好好谈,既要保护和支持他的发展积极性,也要确保事情在正确的轨道上行进。至于那些找上门来的各方势力,我会根据情况应对。对真正有利于地方发展、互利共赢的合作,可以乐见其成,适当创造沟通条件,对那些只想占便宜、甚至别有用心的,该挡的也要坚决挡回去。”
“嗯,你心里有谱就行。”
向大志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跟阿正说,不管外面风浪多大,自己厂子里的生产、产品质量、工人队伍,这些根本不能乱,不能丢。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石。那些外来的‘筹码’,再好,也是锦上添花,不能本末倒置。”
“是,我会提醒他的。”
向军点头。
父子俩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向大志才起身回房休息。
向军坐在客厅里,又独自思考了许久。
明天与许正的谈话,至关重要。
这不仅仅是一次家庭内部的沟通,更可能关系到“大鱼”渔具厂未来的发展路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会是影响到亚市乡镇企业如何应对新机遇和新挑战的一个风向标。
他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
第二天早上。
许正起得比平日更早,心里惦记着与岳父的会面,睡眠也浅。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惊动向清鱼,简单洗漱后,就着咸菜匆匆吃了个馒头,便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前往市委,而是先去了渔具厂。
渔具厂里。
许正叫来了叶百媚。
“叶厂长,我今天要去市委一趟,见向书记,估计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许正开门见山。
“厂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有几件事,你务必盯紧。”
“您说,许老板。”
叶百媚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第一,那批从船上卸下来的设备,评估工作不能停。在不影响正常生产的前提下,集中技术科的精干力量,配合那两位苏联技术员,继续开箱、清点、拍照、登记。重点是那些我们看不懂的或者看起来可能有点门道的家伙。过程要细,但范围要控,除了必要人员,其他人不要靠近二号仓那块区域。”
许正沉声吩咐。
“明白。”
叶百媚点头,笔尖飞快记录。
“第二,接待访客和电话,还是按昨天的规矩来。不管来的是省里的单位,还是别的什么单位和公司,只要是打听那批物资、寻求合作的,一律客气接待,但原则不变——你做不了主,得等我回来定夺。所有来接触的,单位、姓名、来意、联系方式,都记清楚。”
许正继续说。
“好的,我记下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许正加重了语气。
“厂里的日常生产,绝对不能乱!尤其是那几批订单,进度和质量必须死盯!告诉各个车间主任和班组长,外面天大的事,有我顶着,工人师傅们的任务就是安心把手里的活干好,干漂亮!这是咱们‘大鱼’的根,谁也不能掉链子!”
“您放心,”
叶百媚点了点头。
“生产这边我会亲自盯着,车间的巡查我今天多跑两遍,绝不让生产出任何纰漏。”
“嗯,交给你我放心。”
许正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说,“把多蒙也叫来,我跟他交代两句。”
“好。”
叶百媚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多蒙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他穿着沾了些油污的工装,脸上还带着在车间忙碌的痕迹。
“多蒙,坐。”
许正示意他坐下。
随后,他言简意赅地将目前渔具厂外面临的各方关注和可能的情况说了说,然后重点叮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