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手指都有些轻微的颤抖,指尖冰凉。
然后她接过那封信,信封上还有蜡封,完好无损,说明没有人动过。
扈三娘走到一处挂灯的位置,借着灯笼的光小心打开信件,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轻轻一拉,信封里是一封折叠好的信笺。
扈三娘扯出信笺,然后缓缓展开。
当信笺全部展开的时候,一枚金色的莲花戒指从纸缝中滑了出来,落在她的掌心里。
戒指做工精致而美丽,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官家说这是给你的婚戒喔。他手工锻造的,做了好几个晚上。”琼英跟个月老一样,眉飞色舞地宣传着官家的心意,那语气比她自己收了礼物还高兴。
“官家做的吗?他好会……”扈三娘肩膀微微颤动。
哪怕还没有看信,此刻盯着手中的戒指,那扑面而来的幸福气息便让她一阵眩晕。
这枚戒指不是从内库里挑出来的,不是让匠人打造的,是他亲手做的。
那份心意,比什么珠宝都珍贵。
原本那些糟糕的情绪:
怀疑、抱怨、低落、悲伤……
竟然在戒指落入掌心的那一刻,一扫而空。
世间事就是如此神妙。
喜怒哀愁,有些时候刹那又是长久,长久又是刹那。
几天的等待漫长得像一生,可这一瞬间的欢喜,却足以抵消所有的煎熬。
当她颤抖着握紧戒指,将那朵金莲花握在掌心,感受着金属的温度渐渐与体温融为一体。
她轻轻抖开信纸,信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苍劲,力透纸背:
“日月永明,星河为盼;长相思,不如长相守。”
这熟悉的字体,苍劲的力道,展现了非同一般的笔迹。
她认得这笔迹,从前在山寨里见过他批公文,见过他在军令上签字,每一个笔画都是她熟悉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犹如跌落的珍珠,纷纷掉在信纸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水渍。
她慌忙把信纸拿远了些,怕泪水晕开了字迹。
“哎呀,怎么又哭了呢?
不得不说,官家这一手真的是高明呀。
欲擒故纵,简直厉害了。”琼英不得不竖起大拇指,然后一把搂住扈三娘的小蛮腰,将脑袋凑到她肩上,笑嘻嘻地打趣道。
“以前不知道是谁说,非要嫁给王伦吗?哟哟哟,这会谁在哭得厉害呢。
哟,这泪水流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水坝垮了呢。”琼英一边说,一边拿手指戳扈三娘的腰眼。
扈三娘恼羞,一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琼英:“都怪你,全都怪你。
你还好意思说风凉话。
你要是早点把信给我,我至于哭那一上午吗。”
“好好好,都怪我,反正不怪官家,这口黑锅我背了。”琼英笑眯眯地说道,然后肩膀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满是亲昵,“怎么样?心满意足了吧?”
事到如今,皇帝虽然没有明言什么时候接她入宫,但是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确了。
“长相思,不如长相守”
这七个字便是一生的承诺。
她入宫肯定是板上钉钉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不是着急,只是不理解。”扈三娘下意识解释说道,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行了,没人让你解释。
你急不急你自己心里清楚。”琼英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想着,你都急炸了好吗?
她也不戳破,只是挽着扈三娘的手臂晃了晃,“官家对你和安若贵有大的指望,所以你们暂时在宫外更好一些。
宫里头有皇后坐镇就够了,宫外需要你和安姐姐这样的人。”
“就这么简单?”扈三娘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当然。官家做事哪一回没有道理。你想不明白是你笨,不是官家没安排。”琼英说得理直气壮,那语气倒像是她在替王伦当家做主。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小心折好,连同戒指一起贴身收进甲胄的内袋里,贴身放着,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她抬起头来,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我明白了,要去上值了。
今晚还要巡三圈。”
“好啊,一起。我今晚也排了班。”
“你也要去?你不是充仪了吗,怎么还来值守?”
“我陪你。充仪怎么了,充仪就不能陪姐妹巡夜了?”琼英说这话时,那眼神里满是真诚。
她虽然入了宫,可还是那个愿意跟扈三娘并肩作战的琼英,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扈三娘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温柔无比。
她望着琼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感谢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姐妹之间心照不宣便好。
她抬手握了握琼英的手,力道很轻,然后松开,转身朝着回廊走去。
琼英扛着方天画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融成了一体。
宫里的夜,既长又短。
对那些新入宫的妃子们来说,有皇帝陪伴的夜晚,这长夜变得短暂,仿佛一眨眼天就亮了。
可是对于前朝的“皇后”郑氏和朱氏来说,这后宫的每一天都极为漫长。
日出到日落,日落到日出,日子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她们的身份尴尬至极……既不是新朝的妃嫔,也不是寻常的宫女,更不是可以随意离开的客人。
宫里的马车一早就备着了。
两辆青帷马车停在宫门外的侧道上,拉车的马安静地低着头,偶尔喷一个响鼻。
车夫拢着袖子坐在车辕上,等着里头的人出来。
郑氏与朱氏提着包裹从侧门走出来,两个人身上都换上了最朴素的衣裳,发髻上也没有任何饰物。
郑氏手里拎着一个灰布包袱,朱氏臂弯里挽着一个小包裹。
她们相互搀扶着,脚步缓慢而迟疑,像是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朱氏神色复杂,嘴唇抿了又抿,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郑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中带着几分冷淡,低声道:“此去我与青灯古佛为伴,你好自为之。
贫尼此去便是了却残生,不问世事,只求一个清净。
你不同,你还年轻,往后的路,你自己掂量着走。”
“妾身也想礼佛,只是皇后不允。妾身跟皇后提了两次,她都不答应。”朱氏低下头,声音又轻又涩。
郑氏冷冷道:“真的想去,谁也拦不住你。
你若是真心向佛,大可削发为尼,谁也挡不住。
你若心中还有别的念头,那也不必拿礼佛当借口。
你今日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礼佛,是为了别的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
朱氏顿时面露惭愧之色,一时之间无法辩驳。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郑氏说得没错……她若是真的想走,早就走了。
她留在这里,除了皇后不允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那个原因她不敢说出口,甚至连在心底多想一想都觉得羞耻。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包袱,那里面有一件东西,是前几天宫人送来的,说是官家赏赐的。
她没有告诉郑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