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值。”
扈三娘硬邦邦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干脆,“刚才宫里来人了,说是过几日官家要出城巡视,女营也要有人护持。
我带两队人随驾,这就去营里点兵。”
扈成喝大了,舌头都要捋不直了,脑袋也晕乎乎的,说话也不怎么过脑子了。
他歪着头看着妹子,忽然冒出一句:“你不是说不去了吗?
不是要辞官回独龙冈吗?
不是趴在桌上哭了一上午吗?”
扈三娘扭过头,瞪着哥哥扈成,那双杏眼里凶光一闪,眼神凶得很。
她一个字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可那眼神比刀子还利。
明明一句话没说,却把扈成吓得浑身一激灵,酒意都醒了两分。
他顿时脑子也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那话踩了妹子的尾巴,赶忙抬手扶住额头,装出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哎呀,我晕了,好晕……这李应实在太能喝了,我这不是对手……走了,走了,我要睡觉去了。
管家,扶我回屋,赶紧的。”他赶忙一个遁走,脚步踉跄地往自己屋里溜,头也不回,走得比来时还快。
扈三娘见哥哥走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心情很复杂,李应那番话她虽然听进去了,可是还有一些失望。
失望官家一句话也不说,哪怕是一封简短的书信,哪怕是一句让旁人捎来的话,也能让她安心。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不奢求什么,只是想听他说一句……三娘,你等着,我不会丢下你。
这种被晾在一边的感觉,总觉得被丢弃了一样,实在让人心里难过得紧。
不过,扈三娘一想到王伦的模样……那双锐利而温和的眼睛,那道挺拔的身形,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与从容……满满都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怨他,舍不得怪他,更舍不得离开他。
这个男人,她从山寨里第一眼见到起就认准了,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如今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成了九五之尊,她若是在这个当口赌气走了,那才是真的愚蠢。
最终她提了提铠甲,将护心镜正了正,阔步离开了院子。
脚步坚定,不再有半分犹豫。
她先去了女营驻地,巡视了一番。
营房里女兵们正在操练,长枪和刀盾在夕阳下闪着光,口令声此起彼伏。
扈三娘站在校场边上,把领队的几个队长叫过来,交代了过几日随驾出城的事,又检查了一遍兵器盔甲的准备情况。
做完这些,她方才转去宫里上值。
扈三娘眼下主要值守后宫,有专门的女营负责这一块的防务。
今晚她到宫里没多久,刚带着人在回廊上巡了一圈,还没走上第二圈,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不是旁人,正是琼英。
她今日也穿了甲胄,一身玄色轻甲,衬得她英气勃勃,腰间挂着飞石袋,手中持着方天画戟,戟刃在宫灯下闪着寒光。
她明显也是来值守的,而且看她盘起的头发……那是妇人的发式,不再是姑娘的垂髻。
扈三娘心里早就明白了,这个一心一意想要做王伦女人的丫头,终于心想事成了。
至于自己呢?
太过拧巴,太过矛盾了。
想争又不敢争,想放又舍不得放,到头来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一时之间,扈三娘心情复杂至极,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变得极为艰难。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恭喜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东西。
“三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见你气色不好?”琼英一脸关切地问道,那双大眼睛在扈三娘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把她的心事全看穿。
“有吗?”扈三娘惊慌地摸了摸脸,手指擦过脸颊,触到还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琼英看得太仔细,“没有吧?
有可能是累了,没有休息好罢了,不用担心。
就是这几天巡查的班次排得密了些,熬了几宿,没什么大不了的。”
琼英想了想,目光在扈三娘脸上停了片刻。
这丫头看着粗枝大叶的,原来心细如发,明显发现了扈三娘的反常。
那眼眶的红肿,明显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哭过的痕迹。
扈三娘见琼英盯着自己看,心里有些发虚。
如今琼英身份不同了,是充仪,是正经的嫔妃。
她赶忙抱拳,正色道:“拜见娘娘,甲胄在身,还请恕无法行跪拜礼。”
“三娘。”琼英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扈三娘的手。
那只手又暖又有力,跟从前在山寨里一起练武时,一模一样。
她笑吟吟道,“你就不要难过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扈三娘有些疑惑地望向琼英,眼神复杂。
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关切中又有几分慌乱。
身份变了,有些话她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从前两个人是并肩作战的姐妹,什么话都能说,可现在琼英是嫔妃,她是臣下,这中间隔了臣的名分。
琼英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用一个蜡封封着口。
她将信递给扈三娘,压低声音道:“官家让我带给你的。”
“这……”当听到“官家”两个字的时候,扈三娘的心一阵乱跳,好似让人给扯住了心尖,猛地一拽。
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每次想到他都是这样,陌生是因为这一次他是主动来找她的。
只有这个人,能够瞬间让她的心情发生快速的变化。
担心、紧张、落差、高兴、期盼,各种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在她心口搅成一团。
从小到大,从没有一个男人会让她肝肠寸断、辗转难眠、痛哭而失眠。
她扈三娘在战场上何等刚强,刀枪剑戟都不怕,唯独怕王伦不理她。
她甚至有过埋怨和远走的心思,想着干脆辞官回独龙冈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一听到对方送来了信,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激动与欢喜,之前的怨气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扈三娘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明显害怕是一场梦,更担心是琼英在跟她开玩笑。
她盯着琼英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答案。
琼英望着好姐妹,她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期盼的亮光,面上的表情充满了关切。
她知道三娘这段日子有多难熬,每天在宫门前站岗,看着别的妃子一个个入了宫,心里头那份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她噗嗤一笑,拍了拍扈三娘的手背:“姐姐,我怎么会骗你呢?
看完别哭喔。”
这话一说,扈三娘更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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