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的剑还没来得及递出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他面前三步之地。
是个人。
一个被拧断了脖子的血卫,铁面具歪在一边,露出底下那张青灰色的脸,七窍都在往外渗黑血。
逍遥子的声音从树林上方传来,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跑!往南跑!为师断后!”
熊淍抬头,只看见师父的背影一闪而过。那件穿了半辈子的灰布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可他落地的脚步还是稳的,稳得像一座山,死死堵在三十个血卫面前。
熊淍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咬了咬牙,把岚往背上托了托,转身扎进了更深的山林。
身后传来兵刃碰撞声、骨肉撕裂声,还有逍遥子那声嘶力竭的怒吼:“刺阳剑法第三式——拨云见日!”
一道灼热的剑光在暮色中炸开,照得半边树林亮如白昼。
熊淍没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夜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翻过了第一道山脊。
密林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熊淍不敢点火把,只能凭着头顶偶尔漏下来的月光认路。脚下的腐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尸体上。树枝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划破了他的脸,勾住了他的衣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拉扯他。
岚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冷……”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熊淍哥哥……我好冷……”
熊淍赶紧把她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岚的身体烫得吓人,额头却冰凉冰凉的,整个人像一块烧红了的铁被浇了冷水,外面冷,里面烫,说不出的古怪。
那些青纹已经从她的脸颊蔓延到了眼皮上,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正往她眼睛里钻。
熊淍脱了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又握住她的手,把自己的内力一点一点渡过去。他的内力本就不算深厚,连番血战之后更是所剩无几,可他顾不了那么多,拼了命地往里灌。
岚的眉头舒开了一点,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熊淍松了口气,刚要重新背起她,左侧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
那是弓弦!
他想都没想,抱着岚往右边一滚。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钉进了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颤抖,箭头上蓝汪汪的,淬了毒。
“找到了!在这儿!”
七八个火把同时亮了起来,刺得熊淍眯起了眼睛。火光里走出十几个江湖人,有拿刀的,有提剑的,还有两个端着弩机。他们的衣裳五花八门,可眼神都是一样的,贪婪的,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盯着熊淍怀里的岚嘿嘿直笑:“就是这丫头!王府悬赏三千两黄金,死活不论!兄弟们,咱们这回可算捞着大鱼了!”
熊淍把岚放到树下,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的右手握住了剑柄,指节一根根收紧。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在夜色里像一条蛰伏的血蛇,正缓缓苏醒。
“三千两黄金?”熊淍咧了咧嘴,“那得看你们有没有命花。”
话音未落,他的人和剑同时消失在原地。
不是消失,是太快了。快到那十几个江湖人只看见一道残影闪过,然后最前面那个端弩机的汉子脖子上便多了一个透明的窟窿。鲜血从窟窿里喷射而出。而出,喷了旁边的人满头满脸。
那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一头栽倒在地。
“散开!快散开!”络腮胡大汉脸色大变,嘶声喊道,“这小子剑快!别跟他硬——”
“碰”字还没出口,剑尖已经从他的后颈穿了进去,从前面的喉结透了出来。
熊淍站在他身后,拔剑,血喷如泉。
剩下的江湖人彻底吓破了胆,怪叫着四散奔逃。火把扔了一地,在山风里忽明忽灭,照着满地的尸首和血污。
熊淍没有追。他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内力,现在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恶心得想吐。
可他不敢歇。
他挣扎着站起来,回到树下,重新把岚背好。
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熊淍脸上溅的血,伸手去擦,手指却软弱无力,擦了两下就垂了下去。
“疼不疼?”她问。
“不疼。”熊淍笑了笑,“别人的血。”
他没说谎。他浑身上下大大小小十几道口子,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疼到了极致,反而只剩下麻木,像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走。继续走。
翻过第二道山脊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一开始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沙沙响。后来雨越下越大,变成了瓢泼倾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雨水冲掉了血迹,掩盖了足迹,也暂时阻断了追兵的嗅觉。
熊淍在暴雨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户棚子,半边顶子已经塌了,剩下半边勉强能遮风挡雨。他把岚放在最干燥的角落里,又找了些半湿的柴草铺在她身下,然后自己也瘫坐下来。
岚在发抖。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乌青,脸上的青纹在雨水的映照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荧光。
熊淍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掌心里,把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内力渡了过去。内力已经快见底了,每渡出去一分,他的心口就绞痛一次,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
可他还是咬着牙往里灌,直到自己再也挤不出哪怕一丁点儿内力,才脱力般松开了手。
岚的呼吸渐渐平复了。她歪着头靠在熊淍肩膀上,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蜷缩成一团。
熊淍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冬天。
九道山庄的雪下得很大,他和岚被关在同一个牲口棚里。棚子里没有火,四面漏风,两个人冻得缩成一团,牙齿打着架。岚那时候才十一岁,瘦得像一把柴火,可她还是把自己的那条破棉被盖在了熊淍身上。
“哥哥你伤还没好,你盖。”
熊淍说不用,她死活不干。最后两个人挤在一起,盖着两条破棉被,在雪夜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那时候他发过誓,总有一天要带岚离开这个鬼地方,让她过上好日子,吃白面馍馍,穿暖和的衣裳,再也不挨打,再也不受冻。
可现在呢?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身体里流着别人灌进去的毒药,皮肤底下爬满了要命的青纹,随时都可能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药人。
他什么都没做到。
熊淍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岚被惊醒了,茫然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没事。”熊淍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蚊子。”
岚没力气追问,又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熊淍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
“……药王谷……真的有药王谷吗……”
“有。”熊淍说得斩钉截铁,“一定有。师父说有,就一定有。”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前才渐渐收住。
熊淍几乎一夜没合眼。他坐在棚子门口,握着剑,盯着雨幕后面的山林,竖着耳朵听四面八方的动静。中间有两次听见远处传来人声和狗叫,他握剑的手都攥出了汗,可那些人声最后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暴雨冲掉了他们的气味,狗也闻不着了。
天光熹微的时候,他叫醒了岚。
岚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了。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周围隐隐泛着一层青色的雾气,看东西好像隔着一层纱。熊淍把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她的反应慢了整整一拍。
“看得见吗?”
“有点……模糊……”岚努力笑了一下,“没事的,就是刚睡醒。”
熊淍没拆穿她。他把昨晚剩下的一点干粮掰碎了喂到岚嘴里,又喂她喝了几口水,然后重新把她背起来。
出了棚子,外面的山林被暴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挂在树梢上,像扯碎了的白纱。早起的鸟在林子里叽叽喳喳叫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如果不去想身后的追兵和岚身上的毒,这里其实挺美的。
熊淍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迈开了步子。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卧虎岭。
那道山岭横亘在天边,形状确实像一头伏卧的猛虎。虎头昂起,虎尾低垂,在夕照里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岭上林木茂密,云雾缭绕,隐隐能看见几缕青烟从山谷里升起来。
有烟就有人。
熊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脚下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可他刚走了没几步,怀里忽然一沉。
岚的身体软了下去。
“岚儿!”
熊淍慌忙把她放下来,一摸她的额头,心顿时凉了半截。岚的额头冷得像冰块,可脖颈以下的皮肤却滚烫如火,一冷一热,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那些青纹已经爬满了她整张脸,甚至蔓延到了眼球上,白色的眼珠里布满了细细的青色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她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呼吸也是,隔很久才轻轻吸一口气,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停下。
“岚儿!你醒醒!你醒醒!”
熊淍拼命拍她的脸,掐她的人中,又把最后一丝内力往她体内灌。可这一次,岚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僵,像一截正在枯萎的木头。
熊淍慌了。
彻底慌了。
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惧,像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他抱着岚站起来,跌跌撞撞朝那道青烟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没有人应答。
他又跑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草鞋。草鞋半新不旧,鞋底沾着新鲜泥土,断口处很整齐,不像是磨断的,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断的。
熊淍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顺着山道往前看。
山道两旁的树枝上,零零散散挂着七八只同样的草鞋,有的还连着半截裤腿,有的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山风吹过,那些草鞋在枝头摇摇晃晃,像一串诡异的招魂幡。
山道的尽头,是一座歪歪斜斜的茅草屋,门板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烟囱里的青烟还在冒,可整个山谷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熊淍抱着岚僵在原地,手心里的剑柄被汗水浸得又湿又滑。
他盯着那扇虚掩的门,瞳孔一点点收缩。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
黏稠的,暗红色的,一滴一滴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那扇门,在他注视下,忽然缓缓地,无声地,朝里打开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屋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