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握刀,刀身横于胸前。
没有军阵,没有兽影,没有神魂风暴。
两具身躯,一杆长矛,一柄长刀,在战场中央那片千疮百孔的空地上隔着二十丈的距离对峙。
兵圣冥戈率先动了。
他一矛刺出,不带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煞气翻涌,没有空间碎裂,只是最朴素的一记直刺。
但那一矛递出的过程中,张远能清晰地感知到,矛锋所过之处,整片战场的天地规则都在被动地偏离、退让、绕行。
仿佛连这个幻境本身,都不敢与这一矛正面接触。
张远一刀劈出。
同样是直劈,没有弧度,没有变招,刀刃从右肩上方划出一道垂直的轨迹,迎向那杆矛的锋尖。
刀锋与矛尖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相撞。
“铛——!!”
那声音不像金属碰撞,更像两座沉睡的山脉被某种力量猛地撞在一起,沉闷、厚重,余音如暮鼓般在整片战场上回荡。
两人脚下的大地在撞击的瞬间龟裂,裂隙从他们脚下向外蔓延百余丈,将那些残存的碎盾与断枪震得弹跳起来。
张远的刀身微微后撤了两寸,兵圣冥戈的矛尖偏转了三分。
第二击。
兵圣冥戈收矛,身随矛走,长矛横摆如龙尾甩扫,矛身带起的劲风将地面上的碎石刮出一道弧形沟槽。
张远侧身,刀身斜格,将矛身引导至身侧的空处,随即刀锋翻转,刃口逆削而上,直取矛杆中段。
兵圣冥戈拧腕,矛尾下沉,以杆身格住刀锋。
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
他们不再动用任何超越兵刃本身的力量。
纯粹的刀与矛,纯粹的速度与角度,纯粹的攻防转换与距离把控。
兵圣冥戈的长矛如游龙穿云,每一刺都带着亿万年来无数次战场绞杀中凝练出的精准与果决。
张远的长刀如猛虎踞崖,每一斩都在最小的空间内完成最大幅度的杀伤,刀势干净、果断、不留余力地压向对手的每一个破绽。
渊寂残魂悬浮在数百丈外,猩红双目死死盯着那两道缠斗的身影。
它的颅骨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疯了……他真在跟上古神魔拼刀法。纯刀法。”
战场边缘,那些原本还在奔逃的人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灰袍老者站在一块碎裂的旗石上,手搭凉棚望向战场中央,嘴唇半张,却没发出声音。
年轻剑修把掉在地上的双剑捡起来,插回背后,然后也转过了身。
开山宗大汉把斧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眯着眼看了好久,忽然“哈”地笑了一声。
兵圣冥戈的一矛刺入张远身侧三寸处的空气,张远侧身避过,刀锋贴着矛杆向内滑切,逼得兵圣冥戈不得不抽矛回撤。
两人在这一个攻防中同时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第一百一十二击。
兵圣冥戈收矛,倒退一步,将长矛竖立身前,矛尾抵地。
他没有再刺出下一矛,只是看着张远,暗金色的瞳孔中那片死水终于彻底散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长矛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五指。
虚幻的长矛在他掌中悬浮了半息,然后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脱离了与张远对峙的那片空间,缓缓飘向张远的眉心。
渊寂残魂“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那杆长矛没入张远识海的瞬间,没有任何冲击感,没有任何压迫感,反而像是一条干涸万年的河床终于等到了第一股清流。
张远握着刀的手没有松开,刀仍然横在身前,但他眉心的那层紧绷微微松弛了半寸。
兵圣冥戈的身体从足底开始消散。
暗金色的光尘从他战靴的底部剥落,一层一层向上蔓延,像是一尊沙雕在风中被缓慢而不可逆地吹散。
他站在正在消散的暗金色光柱中。
甲胄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在同步变淡。
那些亿万年来被他斩杀的对手留下的印记,正在随着他的消散而一同归于虚无。
消散到了胸口位置时,他看了张远最后一眼。
暗金色的瞳孔中,那种历经亿万年的沉寂与疲倦终于退去了,露出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却清晰得像是在张远耳边说的:“我的兵阵传承,给你了。用你自己的方式去用它。你头顶那片天……用这柄刀劈开它。”
他的头颅开始消散。
从下颌到鼻梁,从鼻梁到眉骨,最后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彻底消散前对着张远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过自然、太过人性化,以至于张远的刀尖在那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线。
然后兵圣冥戈消失了。
整片战场上的暗金色光柱在同一瞬间熄灭,地底那道冲天而起的光芒像被掐灭的烛火般倏忽消散。
头顶那片正在崩塌的暗红色天幕停止了碎裂,那些蛛网般的裂痕缓慢地弥合着,露出后方的虚空重新被填补。
战场上的煞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沉降、平息、消散,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正在恢复平静。
张远站在原地,握着那柄由旗杆化成的长刀,刀尖低垂,指向地面。
他的识海中多了一团暗金色的光芒。
那杆虚幻的长矛静静地悬浮在他的神魂核心旁边,没有融入,没有吞噬,只是悬浮着,像一名等待着被新主握起的旧将。
渊寂残魂从远处飘过来,悬浮在他肩侧,猩红双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收了兵圣冥戈的全部兵阵传承。”
张远没有说话。
渊寂残魂又说:“他本来可以跟你拼到最后,让你的军阵和他自己两败俱伤,然后吸收逸散的全部煞气补全残魂。但他没这么做。”
张远将手中的长刀横过来,刀身在暗红色的余晖中映着他自己的眉眼。
他看了片刻,刀身重新变回旗杆的形状,那面叠好的素色玄旗被他从怀中取出,重新挂回杆上。
旗面在风中展开,猎猎翻卷。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灰袍老者站在碎裂的旗石上,拄着那柄残剑,望着他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但清晰:“他是从上古神魔手里,赢来了传承。”
年轻剑修把双剑的剑鞘在腰后重新系紧,望着那个握着素旗的身影,咧嘴笑了一下:“不是赢来的。是人家给的。”
开山宗大汉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哼了一声:“能让人家愿意给,比打赢还难。”
散修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没有人走近张远的身周十丈,但也没有人再向战场边缘奔逃。
他们站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上,望着那个站在战场中央握着素旗的身影,像是在等一个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答案。
张远握着旗帜,抬头望向头顶那片正在缓缓弥合的天幕。
天幕上那些裂痕已经合拢了大半,暗红色的光芒恢复了均匀的色泽,像一层正在愈合的伤疤。
他收了视线,转过身。
渊寂残魂跟在他肩侧,猩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接下来?”
张远握着旗杆,迈步向前走去。
他身后那座军阵缓缓跟上,盾墙、枪阵、弓手、刀兵依次列队前行,那头巨虎虚影伏卧在阵顶,虎目半阖。
“去这片幻境的出口。”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