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他的父亲还活着。
山坳的晚上,那个不善言辞的中年汉子,笨拙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听话,一切听新老大的。
父亲和他说,等把敌人打跑了,他就能跟着新老大,学一门手艺,以后当个有本事的人,再也不用在山沟沟里刨食。
后来,坤夫全员出动搜山,他和父亲一起上了战场。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父亲,那个给了他生命的男人,扣着手榴弹,冲进了敌群。
冲出去前,还不忘冲山顶喊:“我叫啥你知不知道都行,记住我娃啊!”
不,不光是他的父亲,还有看着他长大的阿郎叔叔,还有那个总给他摘果子吃的邻家哥哥,还有好多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都去了...
几十条人命,一场仗,全都没了!全都...没了。
这叫他怎么能不恨!
他恨的要死,他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长辈们口中几十年的血海深仇离他太远,只有他爹,实实在在倒在他面前。
其他寨民的状态也不比他好。
如果说童诏带来的兄弟打的是战术、是配合。
那么,这群寨民,打的就是恨,是仇!
他们不畏死,也忘了躲,满脑子只有杀。
援军来了,老大不会死了。
他们终于可以放开了复仇,哪怕用命换命。
杀!杀了这些敌人!杀了这些畜生!
寨民们不畏死的冲锋,看的兄弟们咋舌。
这哪像是农民的打法?说是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都有人信吧。
人群中,小六和老油条心里更是发酸。
他们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甚至是他们,亲自带队,带着“乡巴佬”去送死的。
半个月前,这些人连枪都不会开,见到陌生人就害怕,要躲起来。
现在呢?活脱脱成了索命的恶鬼。
操蛋的人生,都说成长是好事,但是谁又想要用至亲血肉浇灌出来的成长呢?
两人不忍再看,和周围的兄弟们招呼了几声。
兄弟们自发组织起来守护起寨民。
两帮国籍不同、语言不通的人,第一次为了一个目标,紧密结合到一起。
说实话,兄弟们都很无奈。
来之前,童诏就把项越在景栋遇到的危险和他们说了。
数倍敌军围困,身边只有一群刚学会拿枪的农民保护,敌我差距巨大的情况下,这帮农民硬是撑了十几个小时,撑到他们赶到。
至于打的多激烈,兄弟们早就注意了,山脊上,焦黑的地被染成暗红,尸体多到数不过来,他们不是瞎子,都看的到!
是他们,金三角最底层的人,用血肉,护住了越哥。
他们是小人物,更是英雄!是值得洪星所有兄弟敬佩的英雄!
心中的恨要用血去平复,英雄的仇需要自己去报!而不是假他人之手。
所以,兄弟们心甘情愿为他们压阵,让他们亲手为家人报仇。
战到现在,寨民们已经彻底红眼。
子弹被打空,他们就用枪托砸,用砍刀砍!
小六亲眼看到,年轻的寨民刀砍卷了,直接丢掉砍刀,抱住最近的缅兵,两人滚在地上,你一拳, 他一脚,打到力竭,打到身上没一块好肉,最后用牙咬,硬生生咬断了缅兵的喉管。
这种情况还不在少数,满眼望去,肉下长出了骨,骨又支撑着肉。
一场现代热武器的战斗,硬生生被他们打回了冷兵器时代。
而兄弟们能做的,只是解决掉大半敌人后,默默守护。
内圈的缅兵队长眼见,看到一个寨民打空了子弹,举枪就要射击,还没等扣扳机,侧面就飞来两颗子弹。
缅兵队长满眼不可思议,低头一看,两只胳膊只伸半截,枪都掉到了地上。
双臂被废,队长只能眼睁睁看着最近的寨民,高举着石块,狠狠砸在他脑袋上。
一下,两下,三下...再多他就不知道了。
......
童诏没去掺和这场复仇。
带着几个精锐,直奔营地中间最大的帐篷。
他的目标,抓大鱼,抓活的!
几人打得很稳,一路摧枯拉朽,在精锐面前,坤夫手下的土鸡瓦狗实在难以对他们产生威胁。
就在他们要冲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飞来颗子弹。
子弹像是专门等他的,直奔童诏心口。
童诏侧头,想躲的时候已经迟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眼底子弹不断放大,他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
练了这么久,遇到紧急情况还是会懵逼,一紧张就歇菜,要是有虎子的天赋该多好。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拽住他领子,童诏只感觉巨力把他整个人甩到地上。
子弹擦着童诏胳膊飞过去,打在帐篷上。
童诏双手撑地,第一时间回头,看见项越的脸,项越嘴角挂笑,冲他挑眉。
“战场上发什么呆?回去还是得加练才行。”
同时,项越不着痕迹地瞟了一下左前方。
那边,一丛灌木轻轻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项越没顾上细想,就被童诏吸引了注意。
童诏坐在地上,也不回嘴,低头偷偷抹眼泪,最后越哭越激动,身子都抽抽了。
旁边几个兄弟:(#°Д°)
不是,这还是诏哥吗?怎么办,有点想笑,又不敢。
童诏完全忽略周围的眼光,他心里苦啊。
半个月了,没人知道他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
疤蛇被追杀,越哥被围,三百多号兄弟等着他去指挥去拼命,所有人的命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孩子时刻绷紧神经,每天就睡三个小时,时刻在脑子里复盘,计算...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主心骨,却忘了他才二十一岁。
自香江战役后,刑部尚书半刻都不敢松懈,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
他拼命学,拼命练,一介书生硬是练出了肱二头肌,就是怕再有意外发生,他使不上力。
这一次,远赴老缅征战,社团多名骨干涉险,做为社团的白纸扇,他必须站出来,巨大的压力都要把他压垮了。
还好,他做到了!
这一次,他可以自豪的说,他,童诏!不是累赘!
至于为什么会哭,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在别人面前,他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诏哥”,是洪星的大脑。
只有在项越面前,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需要哥哥捞捞的小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