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雅间那扇梨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然推开，撞在内侧的包铜门吸上，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巨响。
“诸位，这是在聊什么，聊的这么开心啊？”
夜风从敞开的门外呼啸灌入，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凉意，瞬间冲散了雅间里那股混着酒气与熏香的黏腻暖意。
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止的影子，忽明忽暗，仿佛连光线都感到了不安。
雅间内所有人，原本正哄笑着举杯、面色潮红的几名华服公子，全都愣住了。
笑声戛然而止，如被一刀切断。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动作僵硬，目光带着醉意未消的茫然与惊愕，聚焦在门口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上。
楚奕站在门外，负手而立。
清冷的月光自他身后洒落，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将他挺拔的身影轮廓镀上一层朦胧而威严的银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写满惊疑的脸。
最后，如冰锥般定格在居中而坐的徐明昌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骤然死寂的空间里沉沉落下：
“用春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不是太下作了？”
徐明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血色尽褪，只剩下纸一样的苍白。
他只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门口。
楚奕，怎么会过来的？
其他人一时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一个喝得半醉、满面油光的胖子最先按捺不住，被坏了好事的恼怒压过了理智。
他“嘭”地一掌拍在桌面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出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楚奕的鼻子，舌头发硬地骂道：
“你他娘的谁啊？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谁准你推门进来的？给爷滚出去！”
楚奕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带着千钧重压和凛冽寒意，胖子的骂声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那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化作几声含糊的“嗬嗬”气音，脸上的横肉因惊惧而微微颤抖。
楚奕移开目光，仿佛那胖子只是墙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重新看向面无人色的徐明昌，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询：
“徐公子，不向你的朋友们介绍一下本侯？”
徐明昌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早已沁出细密冰冷的汗珠，在摇晃的烛光下闪闪发亮。
他喉咙发干，硬着头皮缓缓站起身，双腿似乎有些发软。
他拱了拱手，动作僵硬得不自然，声音干涩，挤出几分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狼狈的不情愿：
“这……这位是淮阴侯，楚奕楚侯爷。”
那胖子酒意尚未全消，脑子昏沉，闻言竟又嘟囔了一句：
“管你是什么猴……”
话音未落，他身旁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同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拽住胖子的袖子。
他凑到胖子耳边，用气音急促而惊恐地低吼道：
“你找死吗？！那是淮阴侯楚奕！”
“他夫人是镇北军大将军林昭雪！手握北境重兵，杀人不眨眼的林昭雪！”
“林昭雪”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胖子耳畔。
他浑身的醉意瞬间消散无踪，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后背疯狂冒出，浸湿了内衫。
他张着嘴，肥厚的嘴唇哆嗦着，看向楚奕那张在明暗交错烛火中显得格外深邃冷峻的脸庞，身躯如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想开口告罪，舌头却像打了结，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一尊滑稽而恐惧的泥塑。
其他几人此刻也彻底清醒，认清了来者何人。
方才那嚣张跋扈、高谈阔论的气焰瞬间被冰水浇灭，荡然无存。
他们一个个像被霜雪狠狠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惶惶不可终日。
片刻前还充斥着劝酒声、嬉笑声、污言秽语的喧嚣场所，此刻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徐明昌也知道今日绝难善了，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咽了口唾沫，上前一小步，再次拱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楚……楚侯爷，你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这大晚上的，天寒地冻，你有何贵干？”
楚奕并未回答他这苍白无力的问题。
他迈开步子，踏入了雅间，黑色的靴底稳稳踩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
“本侯方才在门外，听得不甚清楚。”
“似乎，诸位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一件‘趣事’。”
他刻意加重了“趣事”二字，听得众人心头一凛。
“说什么，要将户部尚书赵敬文赵大人的义女，薛绾绾薛小姐，设法约出来。”
“然后，下点药，成就好事，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是这么说的么，徐公子？”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语调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徐明昌的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变得灰白。他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侯、侯爷明鉴，方才都是喝多了，昏了头……说的尽是混账胡话！”
“当不得真！万万当不得真啊！”
楚奕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雅间内静得可怕，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如擂鼓般作响。
忽然，他抬起右手，动作快得只见一道残影！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雅间内炸开，格外刺耳惊心。
徐明昌被打得整个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他左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五道清晰无比的鲜红指印，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
他捂住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刻骨的屈辱，以及更深沉的恐惧。
楚奕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他从玄色锦袍的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干净的帕子，缓慢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擦罢，他将那方帕子随手一抛，任由其轻飘飘地落在狼藉的桌面上，盖住了一滩油渍。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冷酷的命令口吻，字字清晰，砸在地上：
“跪下。”
他抬眼，目光如冰似雪，锁住徐明昌。
“跟本侯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