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里很安静。
月光从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叶凌天的母亲站在光带边缘,一半面孔被月光照亮,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她的手指还攥着那个布口袋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周客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与这副身体年龄不符的沉稳,“我是叶凌天的朋友。有些事,我想请教您。”
叶母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她大概见过不少叶凌天带回来的同龄人,但这个平民小孩说话的方式既和那些贵族子弟,也和平民家的孩子,都完全不同。
不是谄媚,不是拘谨,而是一种不卑不亢的、近乎成年人的从容。
“你想问什么?”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把音量压到最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您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沈悠。悠远的悠。”
她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习惯性的微笑,像是在说了太多次“我是某某的某某”之后,终于被人问了“你自己是谁”。
周客点了点头。沈悠。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和照片上的人对应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继续问:“您和叶先生的关系——我是指叶鼎先生。您方便说吗?”
沈悠沉默了一瞬。
她的目光越过周客的头顶,落在窄巷尽头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地面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巷口的风声盖过。
“叶先生他——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那时候他还不是方块家主,叶氏集团也没有现在这么大的规模。”
“我只是公司里的一个普通文员,负责整理材料的进货单据。”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后来有了凌天,是个意外。叶先生是贵族,不可能娶一个平民。”
“但他对我不算差——给了一笔安置费,让我辞了工作专心带孩子。只是不能公开身份,不能出现在叶家的正式场合。”
“后来叶凌天长大后,他就把叶凌天接到了公司,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所以您不能经常来看他。”周客说。
“对。”
沈悠低下头,手指在布口袋边缘反复摩挲着,“凌天小时候问过我很多次,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妈妈都在家,他妈妈却只能偶尔来看他。我没办法跟他解释。他父亲说,等他长大一点,懂事了,自然就明白了。但我觉得,他从来没真正明白过。”
“或者说,明白得太多,反而越来越难过。”
“叶凌天在大厦里,平时和哪些人接触?”
周客问,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份和案情无直接关联的补充材料,“除了叶先生,他有没有固定的玩伴,或者经常来往的人?”
沈悠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他从小就是一个人。叶先生给他安排了几个贵族子弟当玩伴,但那些孩子都是冲着叶家的资源来的,拿完好处就走,没什么真心。”
“凌天跟我提过几次,说他不喜欢那些人,说他们虚伪。后来那些玩伴也就渐渐不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压抑着的忧虑,
“他大部分时间都跟着叶先生在实验室里。叶先生教他认魔素原料,认设备的操作面板,教他怎么区分高浓度精华和低浓度废液。”
“他很聪明,学得很快,但我觉得……那些东西不该是他这个年纪学的。”
“您觉得——他性格上,有没有什么让您担心的?”
沈悠的手指在布口袋边缘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着周客,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犹豫,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对一个刚认识的小孩说这些话。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大概是因为这个小孩的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觉得说出来也不会有负担。
“他有时候会说出一些……很奇怪的话。”
她垂下眼,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回忆一些她不敢太多回忆的画面,
“关于叶先生,关于魔素精华,关于贵族和平民的差别。他说,他父亲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是改变世界的事,那些为此付出代价的人是自愿的、光荣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和他平时跟我撒娇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种光芒很亮,但也很吓人。有一次他问我——‘妈,你也是平民,你会为爸爸的事业感到光荣吗?’”
窄巷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王都夜市的隐约喧哗,和巷口风吹过废纸箱的沙沙声。
“您怎么回答他的?”周客问。
“我没回答。”
沈悠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极为克制的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忍心告诉他,那些所谓‘自愿付出代价的人’,很可能从来都没有选择。我更不忍心告诉他,我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而不是被推进那个车间,仅仅是因为——我是他母亲。”
她顿了顿,把布口袋攥得紧紧的,“我担心他。我不在他身边,叶先生又只教他那些东西——我担心他会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像他父亲。但我没有办法。叶先生不允许我带他走,也不允许我主动联系他。我能做的只是偶尔远远看他一眼,或者在走廊里碰到他时假装是路过。”
她抬起眼,看着周客。
那双美艳而忧伤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而且,我以后可能也不会有太多机会见他了。我最近签了一份协议——不便细说,但以后,我不在了。我最担心的,就是叶凌天。我怕他越来越偏执,会误入歧途。”
周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