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叶凌天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脑子里已经将碎片拼出了大致的轮廓。
叶鼎看中了叶母年轻美貌，和她生下了叶凌天。但叶母是平民，身份卑微，叶鼎作为方块家族家主不能公开承认她的身份，甚至不能让她以“叶夫人”的名分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她是被藏起来的。或许藏在叶家金融大厦的某个角落里，或许藏在叶鼎冰冷而庞大的商业帝国的某个部分，藏在叶凌天童年每个想妈妈却见不到的深夜里。
而叶凌天——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不能相认的母亲。他在贵族圈子里长大，被所有人当作叶家少爷恭敬着，却在每个独处的时刻，想着自己身体里流淌着一半来自那个被叶家所不容的女人的血。
他从小就知道，他最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见光。
周客看着他低着头把那袋糖在外套内袋里又按了按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些之前没想通的事。
叶凌天能抵御读心异能——
或许不是因为训练，不是天赋，而是一个小孩必须反复藏起最真实的情感，藏到连自己的心也筑起层层高墙。
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叶凌天依旧有说有笑，依旧热情地带着周客穿梭于叶家金融大厦的每一层楼。继续当他的小少爷导游，继续用那种得意洋洋的语气介绍每一件叶家的宝物。
但周客看得出来，他眼睛里的光芒和刚才是完全不同的质感。之前那是纯粹的兴奋和崇拜，现在是一层薄薄的、努力维持的快乐底下，压着一片深沉的、不可言说的东西。
而周客的心思，早已被一个惊天事实所震动。叶凌天当然认识这个女人——她是他的母亲。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可是现实中的叶凌天，在走廊里看到那张照片时，瞳孔先是本能地困惑，然后是认出父亲办公室的熟悉感，然后——他说他不认识她。
不是伪装，不是撒谎，不是刻意回避。他的潜意识在被红心7读心时依然坚持了同样的回答。
周客把自己的问题设计得非常精准——照片上的女人，是否认识？
否。在我给你看照片之前，是否见过？否。
叶凌天的潜意识回答时没有迟疑，没有波动，完全自然。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叶凌天之后失忆了？
在他成年之前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忘记了自己的母亲？还是叶凌天的潜意识，骗过了自己，甚至也骗过了小丑神？
周客在灰色虚空里亲耳听到小丑神说过，潜意识不可能撒谎。
除非对方是比祂还强大的存在——但小丑神用那种骄傲到近乎夸张的语气保证过，祂就是全世界最强大的神明。如果小丑神说的是真的，那叶凌天的潜意识确实没有撒谎。
他真的不认识她。他真的没见过那张照片。他真的不认识自己的母亲。
那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在七八岁的时候，在走廊里抱着母亲哭，为母亲攒下的糖果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长大后，他完全不记得她。
不是刻意隐藏，不是伪装修饰，而是真正地从记忆中被抹去了。能做到这种事的——不是心理防御，不是自我欺骗，不是时间久远自然遗忘。
也许叶凌天根本没有失忆。也许那个“不认识的回答”是真的——因为现实中的叶凌天，从来就没有见过他母亲。而心灵世界里的这段记忆，是被人为植入的。
周客立刻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不，这个想法太夸张了。植入记忆——这不是普通的异能能做到的。
噬心金冠能进入别人的记忆，能在心灵防线被攻破后留下一个念头，但它不能凭空植入一段完整的、细节丰富的、带着情感和对话的童年记忆。
没有实际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他只是在这个记忆世界里多待了几天，看到了叶鼎办公室的一幕，撞见了叶母和叶凌天的重逢——这些信息还不足以支撑那么大的推断。
......
几天后。
他在叶家金融大厦附近四处调查，试着找到任何能打开笔记本上那把铜锁的办法。
但那把锁需要魔素才能触发内部机关，而王舟没有魔素——没有魔素，就没有任何办法能让锁芯里的簧片产生共鸣。
他去了附近的工具铺，向店主借了最细的撬锁钩；试了用灯油浸泡锁芯，用细针探锁孔里的弹子排列，甚至试着用石块砸。
锁始终纹丝不动。他在街头寻找低阶魔素持有者——那些觉醒了神牌但等级极低、在街上卖艺为生的人——想请他们帮忙触发锁芯里的魔素识别装置。
但他身无分文，没有一个街头艺人愿意为一句“回头再付”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魔素。
他还尝试过直接找叶凌天帮忙——以叶凌天的权限，找一把备用钥匙或是直接找个锁匠，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叶凌天每次问起“舟哥你干嘛去”，他都只能含糊带过。
他不能直说这是从你爹办公室沙发底下顺出来的笔记，在叶凌天帮他挡下叶鼎的追问之后，再被一次信任的背叛足以彻底毁掉所有信任。
今天是他待在这个记忆世界的最后一天。
如果再不回去，现实中可能会有其他事需要他处理。
他叹了口气，把那本笔记本往外套内侧又掖了掖。这个平民身份，真不好用。
要是回到现实，自己分分钟就能蛮力开锁——金级魔素一灌，别说铜锁，连钢板都能捅穿。
但问题是，现实中开锁的笔记是不完整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而撕掉的那一页很可能就写着最关键的信息。
他必须要在这里开锁，把整本笔记都看过，才能知道被撕掉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他正低着头在街边走着，拐过一个巷口——
“舟哥？”周客抬起头。
叶凌天正站在巷口，穿着那件深蓝色小外套，手里提着一袋从街边小摊买的糖炒栗子，歪着头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无法定义的复杂神色。
他的目光越过周客的肩膀，落在周客那双正迅速往身后藏东西的手上。
“舟哥，你怎么在这里？”
叶凌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不自觉地追着周客背在身后的手移动，
“你手上拿的东西——是什么？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