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天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的嘴唇还在颤抖,眼眶里那层水光越聚越满,随时都可能滚落下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那个穿着素净便服、面容美艳而端庄的女人,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偏偏出现在这里的幻影。
女人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这个撞在自己身上的小男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的瞳孔也开始颤动。
那颤动很轻,像是被一阵极细微的风吹皱的水面,但周客看到了。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抖,想伸过去触碰叶凌天的脸,却又在半途中僵住了。
她大概也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凌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在念一个在心里放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当着本人的面喊出来的名字。
叶凌天没有回答。他直接扑了过去。
是整个人撞进她的怀里,力气大得把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双手紧紧攥着她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
女人低下头,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儿子头顶散乱的发丝里。
周客站在旁边,看到她的眼角有极细的泪痕无声地滑落。
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端着咖啡的员工从旁边经过,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彼此交换了一个尴尬的眼神,然后识趣地绕道走了。
周客往旁边挪了半步,稍稍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帮这对母子挡住了一部分好奇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叶凌天才从女人怀里退出来。他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把泪水抹得满脸都是,然后仰起头,用一种埋怨的语气开口——但埋怨里全是委屈,是那种憋了好久好久终于见到人才敢流露出来的委屈:
“妈,你怎么一直不回来看我?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没回。我问我爸你去哪了,他每次都黑着脸让我别问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女人的手指颤了一下。她蹲下身,让自己和叶凌天平视,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没抹干净的一道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她怕碰坏了又怕碰不到的瓷器。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哑,很低,像是在用尽全力压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哽咽,
“妈妈不是不想回来看你,是妈妈不能回来。你爸他……他不让我进叶家的大门。我这次来,只是来处理一些公事,处理完就得走。我本来想上去偷偷看你一眼,就在你常去的那个观景台,我远远地站一会儿就好……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叶凌天咬着下唇,把眼眶里新涌上来的泪水硬憋回去。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没有追问那些大人之间的复杂纠葛。他只是攥紧了母亲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抓住你了,你别走。
女人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母子俩就这么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交叠的手指把所有的沉默都填满了。
过了好一会儿,叶凌天才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朝周客招了招手。
“妈,这是舟哥。王舟。我在外面认识的朋友。”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努力维持正常的倔强和骄傲,
“他帮我过好多次,救过我的命。不是那种图我们家钱的朋友——他是真心的。他帮我,什么都不要。”
女人抬起头,用手背迅速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身,朝周客微微欠了欠身。那欠身的动作端庄而克制,带着一种不属于平民的优雅,却又比任何贵族都更真诚。
“谢谢你照顾他。这孩子从小没什么朋友,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朋友之间不用谢。”周客说。
叶凌天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舟哥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眼角细密的纹路第一次被真正的笑意填满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口袋,袋口系着素白的棉绳,把布口袋塞进叶凌天手里。“妈妈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些糖是给你攒的。我不在的时候你留着自己吃。别一天全吃完了,会蛀牙的。”
叶凌天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他没有像普通小孩收到糖果时那样欢呼雀跃,只是低下头,用手背又抹了抹眼角,然后把布袋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内袋里,贴身放好。
“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比上次瘦了。”女人垂下眼睑,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朝周客欠了欠身,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叶凌天的脸颊,便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素净的便服在冷白灯光下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凌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周客。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一种努力维持的少爷式自嘲和倔强。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语调开口,但声音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鼻音。
“让你看笑话了。这件事——舟哥,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说出去?我妈是平民。我爹从来不让外人知道她的存在。这件事是叶家的家丑。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不但我爹的颜面受损,我妈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忽然沉下来,不像八九岁孩子说教,倒像他已经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掂量过这句话的每个字。
周客点了点头。“不会说。我保证。”